第20章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周嘉昀:“周稚澄说今晚不回家,麻烦你照顾好他,让他好好休息。他出门的时候,还在低烧,昨天淋过雨,他身体不太好,一到半夜可能还会烧起来,高过三十八度要吃退烧药,退烧药买药片的不要买冲剂,他喝冲剂容易吐,万一会咳嗽,还要喝咳嗽水……还有,我弟弟,从小被我惯坏了,娇气,脾气多,你们在一起的话,麻烦你多包容他。”
  “好,我知道了。”
  周稚澄看到时乾表情一点点变得复杂,怕是姐在电话里为难他了,结合之前他跟姐说的那些,姐对时乾印象一定不好,周稚澄越想越担心。
  但刚伸出手要去拿回手机,他们的通电就结束了。
  周稚澄大惊,“说完了?!我姐骂你了?”
  时乾站起来,第一时间用手撩他额前的头发,摸了他的额头。
  周稚澄急切地打开了他的手,“哎呀,一点低烧而已,已经快好了,没事的,快点,我姐跟你说什么了?你别生气啊,可能有误会,我回去再好好跟她说。”
  时乾把他拦腰抱起来,轻轻放在床上,把一旁的被子拆开,给他盖好,露出个头。
  周稚澄一脸懵,“干什么?盖被子干什么?我们,我们刚刚还没……”
  时乾掐了他的脸颊肉,“老实点,你生病了,你姐姐没骂我,她只让我好好照顾你,让你好好休息。”
  周稚澄哦了一句,放心了,虽然有一点失望,但也很幸福,“那你能不能抱着我睡觉。”他垂着眼睛,开始噼里啪啦地给自己的要求作出解释说明,论证其合理性和必要性,“我们现在在一起了,我也跟家里人说了,我们在谈恋爱,你抱着我睡觉,是应该的,别的情侣也会抱着睡的。”
  时乾看着他的眼神又变复杂了,周稚澄把盖在被子里的手伸出来,搭上时乾的手臂。
  “我说错了吗,还是你不想抱着我睡。”
  时乾一只手捏他的手心,说:“没有。”他又捏了一下,这次捏了捏腕骨,“周稚澄,我刚刚没发现你在发烧。”
  周稚澄弯了弯唇,语气轻松:“我不跟你说,你肯定不知道啊,而且不是发烧,只是一点低烧,你怎么发现啊,我平时体温就偏高,亲起来摸起来,应该没什么区别吧。”
  “有区别,你很热。”
  时乾总是能一句话就让周稚澄脸红,明明什么都没有,是很普通的话,他听着就不好意思。
  周稚澄往被子里缩,小声地说:“你好会撩人啊,我都被你勾死了,你以前真没谈过吗,高中也没有吗,早恋没有过吗,怎么可能啊,我高中班里好多人谈恋爱,你会不会在诓我的。”
  时乾听他这么说,反问了一句:“很多?那你呢。”
  周稚澄其实根本不在这个范围内,他当时每天能把自己过好、能提起精神学习,就真的谢天谢地了,完全没有任何精力经营情感,别人的好感和关心对他来说全是压力和负担。
  “我?你不知道吗,我不是跟你说过我都是第一次吗?”他知道时乾是明知故问,这些事他都挑明过了,所以又坏心眼地补了一句:“但我当时很想谈啊,现在都快毕业了,没有正儿八经经历过校园爱情,好遗憾。”
  话是在骗人的,遗憾却有几分真,他偶尔会设想自己早认识时乾的情景,通常情况下想了个半程就不敢想了,那会儿心理状态真的无法跟人正常交往、应该不会是多美好的结局,不过……如果早认识他,就可以借他钱读书,至少可以让他不那么累地度过高三。
  周稚澄说的话在时乾听来却是另一种意思,从认识到现在,满打满算三年出,如果他不那么在意无关紧要的事,不那么为了心里那点别扭怄气,周稚澄其实不会体验不到校园恋爱。
  这一片人住得杂,门外面上上下下偶尔有小孩子的声音,安静下来的时候,能听见几声稀稀拉拉的蝉鸣。
  周稚澄慢慢拉开被子,时乾还蹲在原地,就这样一直盯着他看。
  今晚实在说太多话了,嗓子有点哑,他问:“怎么一直看我?”
  “对不起。”时乾突然说。
  这个对不起不是简单的一句,可以分解成许多层次,切割成许多碎片。
  对不起,误会你那么久。
  对不起,让你很多第一次的体验不好。
  对不起,以前伤害你很多,对你很冷漠。
  对不起,没办法给你很多东西。
  对不起,浪费也耽误你很多时间。
  对不起,让你淋了雨,还感冒了。
  对不起,刚才没有发现你在生病……
  周稚澄撑起身子,凑过去亲时乾的嘴角,慢慢地说:“你跟我道什么歉啊,我都快高兴死了,你怎么不高兴啊,我因为跟你在一起,都快高兴死了。”
  大家都说,再喜欢一个人,也不能倒贴,不能太露骨,不能把话说得太满,要心里有分寸,要给自己留点余地,心里面很爱也要装作只有一般般喜欢,这样才不会被轻视,才能在感情中占据高位和主动权。
  可周稚澄不信也不在意这些,他愿意把自己伪装得健健康康,但是不愿意伪装爱。他不想骗自己,很喜欢就是很喜欢,很高兴就是很高兴,才不是什么一般般。
  时乾没有立刻执行周稚澄抱着睡的要求,他烧了水,逼着周稚澄喝了一大杯,拿毛巾给周稚澄擦脸擦身子,脸和耳后擦得尤其慢,力道很轻,毛巾蹭过皮肤一点疼都感受不到,最后他拿了个盆,把周稚澄的两只脏脚洗得干干净净。
  周稚澄是任人摆布的状态,他这会儿不话多了,没有说话很安静,心里暖融融的,感觉一开口就会打破这个他从未想过会出现在自己身上的场景。
  关灯的时候,周稚澄还一点睡意都没有,身体很疲惫,低烧是真的,但精神亢奋也是真的,趁着时乾在卫生间洗澡的间隙,周稚澄用手机登陆很久没有玩的博客,更新了一条动态——“谈恋爱了,第一天,第一晚,幸福得希望能死在这一刻。”
  点击发布后周稚澄编辑了第二条。
  “我男朋友似乎没有我那么开心,因为他目前还没那么喜欢我,那我千万不能现在去死,来日方长,我这辈子,非要等到他爱我比我爱他更多那天……”
  第三条。
  “呸呸呸,我才不死!我还得给我姐姐养老!”
  第四条。
  “以后……到时候他还爱我吗?”
  周稚澄按下了发布键,信号有点差,发布的时候转了好多圈。听到时乾出来了,就急匆匆把手机按灭,倒扣放在枕边,闭上眼睛装睡。
  他是侧躺着的,感受到时乾轻手轻脚地走过来,停顿了一下,然后再轻手轻脚上床。
  好奇怪,他们真的睡过挺多次了,但是周稚澄却觉得很新奇,一切都陌生,甚至是很害羞,完全不懂,这种感觉是正常的吗?
  可能他这样的人就会对“正常”有一些执念,因为分不清楚自己的感受对于其他人来说是否奇怪,所以时常自我怀疑,就连开心和雀跃都有些小心翼翼,生怕是病态。
  周稚澄还没想明白,腰上一紧,被时乾拥进怀里,从背后抱住,他忍住没有笑出来,哼了一声,像被他吵醒似的,找了个理由翻身,变成面对面抱着。
  都面对面了,周稚澄就不忍了,时乾刚刚又洗过一遍澡,身上有好闻的沐浴露香味,周稚澄的嘴巴就贴在他锁骨附近,他小幅度地张了下嘴,轻轻咬上去。
  周稚澄做这些动作真的不是撩拨,他完全是本能。
  刚要咬上第二口,想着留下点印子,周稚澄就被时乾警告了。
  “别动了,睡觉。”
  “好的,遵命。”
  周稚澄立刻退回去,他偷偷笑了一下,突然觉得自己的体重变轻了,这样的“轻”在他身上是两种体验,一种是一觉起来站在地上落不到实处的虚无,这样的“轻”让他很恐慌,有时需要依靠疼痛才能获得实感。另外一种轻,是堵在心口的石头暂时被搬开了的解脱,身上的一部分重量有人分担,所有喜悦的体验有人跟他一起品味,这样就很好。
  高兴归高兴,不安全感归不安全感,冷静下来周稚澄就又笑不出来了。
  “你睡了吗?”他过了一会儿问。
  时乾盯了下周稚澄的头顶。“还没,怎么了。”他摸摸他的额头,温度还好,没有烧起来。
  “哪儿不舒服吗?”
  周稚澄闭上眼睛,手缠上时乾的腰,“没不舒服,我就问问你。”
  “嗯,有事就叫我,别忍着。”
  周稚澄无声地点头,然后说:“你会……”
  “什么?”
  周稚澄有点说不出口,因为有点丢面儿,他含含糊糊地讲:“我们都认识三年了,亲早亲过了,睡也睡过了,现在才在一起,没什么步骤能进行了,你会不会对我没新鲜感。”
  在一起第一天说这些实在煞风景,但周稚澄是一个心里有事憋不住的人,他真的有这个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