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时乾:“放手,滚,我们没可能。”
  ——周稚澄:“我已经好了,我也能有爱情,我真的会喜欢人,我不是疯狗!”
  “我不是!”
  —
  周稚澄在惊恐中睁开眼睛,就看到了姐姐满是担忧的脸。
  “你做噩梦了,乖,再睡会儿,还烧着呢。”
  周稚澄愣了愣,“姐,你回来了。”
  “姐姐,你是真的吗?”
  “真烧傻了?”周嘉昀拍拍他的脸,“蠢小孩,傻孩子。”
  周稚澄哽咽了一声,撑起上半身,伸手抱住周嘉昀,掉起了眼泪。
  “姐,姐姐,对不起,姐姐对不起。”
  周嘉昀不知道他梦着什么了,一睡醒就掉眼泪,还道歉,听得她心疼坏了。
  周稚澄心里的空间很大,像一个稻草房子,虽然不坚固,但能放下很多很多事情,他经常地反刍,从头到尾地审判,每查一件,就定下一项罪名,直到身上密密麻麻地全是他自己给自己定下的罪。
  “姐……其实我都知道。初中的时候,我太窝囊了,在学校被人欺负,他们骂我小……小疯狗,你知道了,就到处托关系,帮我转了两次学,还塞钱给我同桌、前后桌,让他们照顾我。
  还有,我念高中的时候,你本来有个对象,你带他来见我,不小心,碰上我不正常的时候,他就……嫌弃我……因为我,他也嫌弃你,回去就……马上跟你提分手。
  还有,好多好多,小时候,你工厂有食堂,你每次中午饭都只吃一点点,剩下的全部打包带回家……
  我……我真的太麻烦了,我把你拖得死死的,对不起……姐对不起。”
  “说什么对不对得起的,别说这些,跟姐这么客气,我也要伤心的,你养不熟呀。那些事都过去了,提它干嘛呢,向前看知道吗,嗯?
  而且你没拖着我,才不是呢,我告诉你,爸妈刚走那会儿,我根本不知道怎么办,真的想过,跟着他们一起去了。
  但我一回头,看见你那么小一团,身上全是衣服,包得圆滚滚,就坐那发呆,你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爸妈没了,你也不哭,小不点还笑呢,你当时对我笑呢,姐就想……我要是也没了,你这么小,你怎么活呢?”
  周稚澄吸了吸鼻子,“姐,真的,你就该把我扔了。”
  “那不行啊,我把你扔了,我跟爸妈怎么交代啊?”
  周稚澄脑子里没有半点关于父母的记忆,他天真地说:“不会的,爸妈……当时我才一岁不到,没什么感情的,他们不会因为我,对你生气的。”
  “不是的,你听我说,爸妈也很疼你的,跟爱我一样地爱你。你刚出生的时候,我可吃醋了,觉得你把爸妈的爱分走了。你不知道,我为这事还跟爸妈闹呢,我说我不要弟弟了,我反悔了,当时不该同意他们生弟弟,爸爸还哄了我好久,但我当时可倔了,闹脾气啊闹了好多天,最后妈妈就说,实在气不过,允许我打你。”
  周稚澄把眼睛睁大,他当然不知道这些事情,从他记事起,姐姐毫无疑问是世界上最爱他的人,他很难想象那个场景,姐居然有这么烦他的时候。
  周嘉昀揉了一把他的头,“你就庆幸自己小时候长得可爱吧,我本来真的要打你了,对着你那张脸,你两只眼睛转啊转,眼珠子那么黑那么大,还咯咯笑,我实在是下不去手。”
  周稚澄心里涨得发酸发苦,他靠在姐肩膀上用力地点头,一字一句地:“姐,我以后,一定对你好,你放心,我给你养老,你不生小孩也没关系,不嫁人也没关系,我不去远的地方上学工作,你以后老了,我什么都不做,我只照顾你。”
  周嘉昀笑了声,“说什么傻话呢,我要是遇上好的,我也想结婚的呀,而且,你才比我小多少岁,你也要有伴呀,大男孩围着姐姐转可不行!”
  周稚澄抬头看看她,“好,对,姐要有伴,要结婚,你这么漂亮,你这么好,有好多人争着要呢!”
  周嘉昀侧过头抹眼泪,被周稚澄突如其来这一出掏心窝子打了个措手不及。“以后可不能再这么淋雨了,一生病,就说肉麻话,跟小时候一个样。”
  “我……我淋雨了?”
  “对啊,淋得全身都是,头发都湿的。”
  周稚澄努力回忆了一下,他淋雨了?
  那不是幻觉了,那告白的事是真的……他真的说了那些?
  周稚澄被几场梦弄得跟现实的边界都快混了,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家的。
  还有……时乾呢,他是怎么说的,他有回答吗。
  他怔了一下,“我是怎么回来的,我一个人回来的吗?”
  “你走回来的呀,开门的时候你说忘记带伞了,身上太湿不敢坐公交车怕弄到别人,就自己走回来了。”
  “哦……走回来的,我还说了什么别的吗?”
  周嘉昀看了看他,眼神中的担忧明显多了些。
  “不是……我没……我去复查过了,没事,别担心,就是可能发烧做梦,有点晕,不太清醒。”
  周嘉昀点了点头,“嗯,咱好好的,没什么好担心的。”
  周稚澄想起什么,看看床边和床头柜。“我手机呢,我不至于手机也丢了吧。”
  “手机在外面,响了两次,我看你在睡,就拿出去了。”
  “谁……谁打来的?”
  “没有名字,你备注了一个符号。”
  周稚澄呼吸顿住,就爬下床到客厅,他摁了一下开机键,今天是周一了,一天都过去了,居然睡了一天。
  手机电量告罄,界面上浮出一行字——“电量不足,三秒后将自动关机”
  周稚澄吓一跳,用飞的速度跑到另一个茶几上找充电线,跪下来把充电头插上,要命的倒计时消失了,屏幕上弹出几条系统信息,几条新闻,最底下才是那两个未接来电。
  两个未接电话时间隔得不近不远,一个在昨天晚上八点,一个在十一点,然后就再没打过来了。
  时乾打来的,周稚澄给他的备注,是一串用数学符号拼起来的颜文字。
  他犹豫了一下,思考该不该回拨这个电话,昨天到底是怎么收场的。
  —
  昨天,雨水噼里啪啦浇在两人身上,经过的人没有一个不回过头来看一眼,觉得这种淋雨的场景发生在学校有点奇怪。
  时乾握着周稚澄的肩膀,把他推进屋檐下,其实算不上屋檐,但起码有点遮挡,不至于完全淋到雨。
  这次,周稚澄说的什么情啊喜欢啊爱啊,时乾算是头一回听。
  他们从来不在床上说“我喜欢你”“我爱你”这种话,就算有意想助兴,也会刻意避免。
  时乾以为周稚澄再怎么荒唐,起码不会随随便便就说这些,他确实没想到,没想到他就在这样的情形、这样的误会中,这么随意地说了。
  不过他也习惯了,认识三年,时乾对周稚澄有一些基本的了解,直到现在,周稚澄怕是做什么,他都不觉得奇怪了,不荒唐不随意那都不是周稚澄了。
  可偏偏周稚澄这个人,迷惑性实在太强太强,尽管知道他做事不考虑以后的个性,看到他说得诚诚恳恳,看到他说得眼睛红红的,看到他一副用情至深的样子。
  时乾就不太愿意直接戳穿他,想看他能装到什么时候,或者就想看看,他那些话拆开了揉碎了,到底有没有一分是认真的真心的。
  周稚澄脸上沾上些雨水,他拿手抹开了,又去抹眼睛。
  旁边有两个人撑着同一把伞经过他们,时乾往周稚澄身上靠了些,把他的脸挡住。
  “刚刚那个人,苏鸣,他是我资助人的儿子,我没钱上学,家里也不让我上学,他们一家付了我初高中六年的学费,苏鸣精神不好,偶尔会发疯,高三的时候,我看着他看了一年,不让他做傻事,后来上大学,我不想管他,躲了一段时间。没有了,就这些。”时乾说,“你误会我了。”
  周稚澄消化着这段话,心中涌上一股深深的悔恨,层次有高有低,像缓急分明的海浪,一下一下地浸上他心尖——本来以为自己认识时乾时间够长了,结果人家那么小就认识了,怪不得在他面前那么嚣张呢,上过床跟从小一起上学念书这两件事要怎么比,怎么比都是输;果然,没有人受得了精神病,还好自己装得好,就算装得很辛苦,起码不会被人那么讨厌那么嫌弃;我怎么办?我能装一辈子吗?
  周稚澄张了张嘴,支支吾吾地说了几个我,讲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周稚澄:“我……那个,是我冲动了,把你想得太坏了,对不起。你……你站进来吧,淋雨会冷,好冷。”
  时乾看着周稚澄语无伦次受惊的模样,知道他是在因为刚刚说的话后悔,想继续找补好盖过去,当作没说过,当作无事发生了。
  周稚澄:“你衣领被我弄脏了,对不起。”
  时乾没想到这次的套路是道歉。“不用道歉,没用,也没什么好对不起的。”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