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周稚澄不知道该怎么才好,他很害怕,害怕自己漏出破绽,时乾见过有病的人,那他会不会更容易发现,他发现了的话,也要第一时间躲开他了吧。
  周稚澄:“嗯,道歉没用。今天,我烦你太久了,还骂了你,骂了你朋友,乱说话,你生我气也是应该的,我……我先回家了,你别气我太久,我现在不在你面前待着了,免得你看我,觉得更烦更讨厌,那就不好了,我得先走了,我要走了。”
  周稚澄全程是低着头说的,不敢抬头跟时乾对视。
  他的医生总是对他说,“你的病耻感太强了,你遇到的只是个例,不是所有人对精神疾病有恶意的,生病不是什么丢人的事,你应该先接纳它,才能治好它,刻意去掩饰自己的情绪和感受,压抑本能,矫枉过正,你会更严重的。”
  他明白医生的话,也知道医生是对的,但他不知道要怎么才能做到。
  当一条小疯狗,本来就是很丢脸的事啊。
  很多时候,周稚澄觉得学生时代的外号居然十分贴切,他接纳了小疯狗的外号,但是接纳不了因为自己是小疯狗,害得姐姐也被人说闲话,被人看不起,接纳不了因为自己,姐姐没办法获得幸福。
  他也接纳不了,怎么就偏偏是他,就因为这样,要一辈子得不到爱了吗?可他也不想的呀,他也想健健康康,他也想正常地喜欢人,正常地被喜欢,可怎么会搞成这样,一团糟。
  周稚澄想不通,他从那个屋檐里走出来,雨淋到他身上,像是淋进身体里,淋进五脏六腑,淋进骨头里,把他全身都稀释过一遍,变得麻木起来,浑浑噩噩的。
  已经疲惫到极点,但他脑子里仍然有一根神经绷着,拜托,把背挺直,不要走得歪歪扭扭,别被时乾看出来了。
  第14章 找不了别人
  13.
  周稚澄纠结的时候,就会这样,眼睛直直看着一个地方,很久都不移动。他这会儿抱着个手机,盯着屏幕上的某一处,表情是呆滞的。
  周嘉昀大概猜到弟弟这么不正常的原因,这么多年来,她从不把周稚澄的病当多大回事,医生说什么不好好管着,随时会有危险,她一次都没信,怎么可能呢,人是她从小带大的,她最知道周稚澄是什么样的,他不会真的做什么伤害自己的事情。
  虽然是这样,但周嘉昀也看得出来,周稚澄压力很大,活得很累。
  高三的时候,这小孩一下跟打了鸡血一样地发疯学习,情绪坏的时候,自己跑医院去做咨询,做完咨询回来继续学习,每天晚上都要学到一两点,劝都劝不住。
  周嘉昀跟他聊过,怕他因为什么事情压力太大,就说考不上也没关系,普通本科随便读一读,混个文凭就好,不用非得上什么多好的大学。
  周稚澄那会儿熬得脸都瘦一圈,眼下的黑眼圈青青的看得人心疼。
  他就睁着眼睛,看着她说:“姐,你因为我上不了学,我本来也上不了学,你供我上学,什么工都不让我打,不让我出去赚钱,你这么辛苦,这么爱我,我更得考好呀,我得上好学校呀。”他说的时候眼睛可亮可亮,“姐,我知道,大学毕业的时候会穿学士服,到时候你陪我一起毕业,我们一起穿学士服拍照。”
  周嘉昀一直忘不了那天他说的,像小孩一夜之间长大了似的。
  所以周嘉昀才不信,什么心理不健康,什么精神不稳定,什么随时会发疯,都太夸张了。心里跟透明一样的小孩,肯努力、善良,偶尔还会说肉麻话,可暖人心了,有什么跟别人不一样的,不知道比别人好上多少倍了。
  偶尔心情不好,想哭就哭,不想出门就不出门了,按时吃药调节,这都没什么,就跟换季有点感冒,一点小病小痛的。只要那个过不去的弯拐过来,都不是问题,都有出口。
  可是周嘉昀最近很担心,工作都挂心着周稚澄,因为情况不一样了,他从前情绪不好,大部分是自发性的,顶多有些诱因,不会因为其他人的事情,对自己心里产生那么大的波澜。但现在不一样了,他心里面有人了,怕的就是这个,周嘉昀无法确认,往周稚澄心里面去的那个人,是像她一样爱他的,无法确认那个人不会伤害他。
  就算是情绪稳定的人,受一些情伤,尚且要熬一阵子。更别说周稚澄这种一旦认定什么,就往死里较真的,万一碰上个真的不爱他的,他越强求,心里肯定越疼,这没办法。
  一开始周嘉昀发现的时候就跟他说过,可以试,可以谈,但别太投入了,不对劲就及时止损。
  但不管她再怎么劝,也不能真正干涉弟弟的感情生活,大学这几年,周稚澄的情绪确实有一些好转,周嘉昀看他平时挺开心的,也就随他去了,没多管多问。
  但这几周反常得太明显,她就知道出问题了,周稚澄瞒不过的,跟看不看医生复不复查没关系,他整个人状态不对劲。
  就像现在,烧还没退,非要跑出来抱着个手机坐地上发呆。
  —
  周稚澄迟迟没敢回拨过去。
  再怎么样,当了三年炮友,见了这么多面,他对时乾的脾气也有基本的了解,这次估计真的闹大了。
  居然还在那种情况下告白,后面更是越描越黑,唉……世界上还有比这更蠢的事发生吗。
  说好了只上床,不谈其他的,现在周稚澄偷偷喜欢时乾的事情败露了,要收回来比登天还难,本来就不讨人喜欢,这下子炮友当不当得成,都不知道,就算时乾当他没说过,以后两人还怎么上床,立场完全不一样了,时乾又不喜欢他,想想都觉得会膈应死吧……
  周稚澄暂时将自己隐瞒病情的事情抛到一边,把担忧转移至更紧急的事,他们还当不当得成炮友。
  他心不在焉地拔了充电器,站起来,回头时发现姐一直站在门框那看他。
  心里乱得很,“姐,我好像搞砸了。”他闷闷地说,“被你说中了,可是没办法。”
  又是语无伦次,周稚澄的表达能力好像一夜之间减退了许多,话都说不清了,他本来也不知道要怎么说。
  周嘉昀是听得懂周稚澄的潜台词的,“崽,人这辈子,不一定只喜欢一个人的,没什么搞不搞砸的,我总是怕你受伤,怕你被骗,但是人不可能一辈子不受伤,这也不是坏事,伤了咱就在家里好好养着,咱有家,你还有姐,你平时很坚强的,这些算什么事啊。”
  周嘉昀有私心,她不希望周稚澄跟这种不负责任的人继续交往,这不对,一段关系如果一上来就超过正常的步骤,那以后就算产生了感情,也是迈不进正轨的,更何况现在明显是周稚澄陷进去,但那个人置身事外。
  虽然她自己不认为弟弟是精神病,但这个社会对人包容性很小,稍微另类一些就要遭人非议,她只希望周稚澄安安稳稳的,好好活着。
  周稚澄觉得姐说得对又不对,他没觉得自己受伤,疼是真的,但没伤到,就算是伤到,也是自己伤的,他觉得跟时乾没有关系,时乾一个连生活都有点困难、学费都成问题的人,哪里有闲功夫管他那么多,是周稚澄自己戏太多了,自己平时想想就算了,还非得闹出来,搞得大家都不高兴。
  他很后悔,可也不知道后悔的是哪个点,好像有很多,不该这么闹,不该乱表白,不该藏不住,不该先提上床,不该为了自己开心就提上床,千不该万不该……周稚澄快难过死了,再怎么不该,唯一一个没法改变的,他就是喜欢上了。
  喜欢人应该要有原因的,周稚澄做很多事情都是随心所欲没有理由,但是这事他能说出原因,他原本以为,遇上时乾那个月,没有发病是巧合,后来发现不是的,不是什么特效药,是因为时乾对他来说不一样,他能让他开心的同时,也能让他伤心,而且是成千上百倍的开心和伤心,他一句话、一个动作,周稚澄就要琢磨很多次,情绪大开大合。
  这是在乎,是在意,是一见到他,整颗心就活起来,砰砰砰地跳。为什么急着用上床绑住他,是害怕,是想占有,想据为己有。为什么昨天被激那么一下就忍不住表了白,不是一时兴起,是实在没把握了,实在是……觉得马上要失去了。
  想清楚这些就像一次凌迟,心脏被车轮碾了一遍。因为周稚澄知道,他终归是没办法正常地喜欢人的,他不是正常的人,他现在在时乾面前,全部都是装出来的,他都没见过他发病的样子,没见过他躲在家里只能窝在床上没办法出门的样子,也没见过他走在路上突然忘记自己是谁,彻底迷路的样子。
  装出来的正常样子都被人讨厌,这些就更别提了。
  人不一定一辈子只喜欢一个人。真的吗?可是他一想到,没办法跟时乾在一起,一想到他梦里说的那些话,一想到他也会叫他小疯狗,就快痛死了,喜欢一个人这么疼,如果这一次不成,那他不想再喜欢其他人,不想再来一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