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6章
  王登云听了,愈发冷笑:“夫君好见识!娶妻时,只说‘求个才高的贤妻,对政途有益’;可等我真到了贾家,又说我天天上朝混在男人堆里不成体统;等我真被停职在家了,你又说我不该违背圣意,可见你心里还是不愿女人读书的。”
  “结果换做你的女儿,你就愿意叫她读书;换做给你的儿子娶媳妇,你更嫌弃人家不识字。那敢问贾大人,这书是读的好,还是不读的好?还是说,你觉得‘人’就该读书,但给你操持家务、生儿育女的,就不算‘人’,只是个尊贵些的老妈子?”
  这番话说出,便是贾政还未做什么反应,王登云自己便先变了面色,因为某种自她读书、嫁人、生子、被停职后,就始终萦绕在她心头的迷雾,好像终于散开了一些:
  ……等等,我这番话好像说的没毛病。
  而且这么一想,我连老妈子都不如,因为老妈子至少干活能拿钱,可我不仅要里里外外一把抓,做更费脑伤神的这些活,甚至还没工钱?!毕竟彩礼不能算工钱,他贾家给了彩礼,我家也给我带了嫁妆过来啊,那我平白嫁过来干什么……我为什么要结婚呢?
  ——那我为什么,要从在闺中时,说话利落,办事爽快的王登云,变成贤良过分得都有些木讷了的,王夫人呢?
  后人常说,贾家那急流勇退谓之知机,在论功行赏封爵时遁入空门归隐山林的文妙真人,年少时颇有一股痴病,便是从他母亲这儿继承来的,果然不假。因着怀胎十月的是女人,九死一生诞下子嗣的也是女人,如此看来,这孩子和母亲像,才是最符合常理的。
  总之,这王登云当年做学问和上朝的时候,就有种痴劲儿,眼下她竟似勘破千古的谜题与陷阱,更是痴了,也不顾贾政面色紫涨,只失魂落魄起身,一路飘飘荡荡,往内屋静坐去了。
  贾政大发雷霆,一时间竟无人敢上来劝解,只由着他把杯儿碗儿碟儿一袖子挥在地上摔个粉碎,怒道:
  “岂有此理,反了,反了。眼下竟连一介无官身的妇人,也不肯听我的!若传出去,叫陛下和同僚晓得我家烦宅乱,又如何立足呢!”
  此时,金鸳鸯——就是之前新被调到贾母身边伺候的那个,口齿特别伶俐的小丫头——刚被打发来二老爷房里取花瓶,要给老太太插花供香用。她眼见得贾政大怒,也不敢进去,只佯作未知,在房门口高喊一声便罢了:
  “二老爷,老太太叫我来问问,之前那只釉里红缠枝莲纹的瓶子,可在这边书房里不在?”
  贾政闻言,也不好发火了,毕竟贾母身边的丫头代表的便是她的脸面,正所谓老太太房里出来的,便是猫儿狗儿,也比别个金贵些,故只得强自按下怒意,叫金鸳鸯自行去花厅博古架上找便是了。
  金鸳鸯奉命离去,一边找花瓶一边心想,不对啊,若真论起官职高低,二太太也是六品,二老爷也是六品:
  大家都是在京城,一块砖头砸下去,砸不死一百也能砸死五十个的普通京官。真要说是谁家烦宅乱,眼见着二太太忙里忙外,二老爷只要在书房和他的门客们清谈就行,那应该是二太太家门不幸看走了眼,纳了二老爷这个不够贤良的糟糠夫吧?
  但金鸳鸯只敢这么想,不敢这么说。毕竟这是主人家的事,人家吃香喝辣穿金戴银的,哪里用得着自己一个小丫头操心?
  故金鸳鸯到最后也没说什么,只轻手轻脚抱着瓶子出去了,又对一旁眼巴巴看着她的同龄小丫头们嘱咐,“二老爷今日脾气不好,你们可千万小心些,别叫他逮着什么错处撒火”,这才往贾母房中去了,陪贾母说话逗趣儿不提。
  这厢贾母正安享天伦之乐,那厢贾宝玉却不知为何,跑到了书房外面,立时便有眼尖的小厮见着,赶忙上前要把他抱回去,好声好气劝道:
  “二老爷正跟太太置气呢,哥儿要不等些时候再来?”
  可宝玉只不过是个尚未开蒙的五岁孩童,如何听得懂这些?自然不依,只一味在小厮怀里挣扎,想要进书房去,因为他听说母亲在此地,幼子天性从来都是依赖母亲的,便要追过来见一见母亲。
  可好巧不巧,恰逢此时,贾政在书房里听见外面有依稀人语,便想,既然不是金鸳鸯去而复返,无非就是几个丫头小厮,他自然骂得,便怒斥:“要说话就大声说,蝎蝎螫螫躲在门后像什么样子,滚出来!”
  宝玉当即被唬了一跳,万未曾想,在书房里的竟是素来严厉多于慈爱——甚至可以说慈爱几乎没有——的父亲,又害怕又惶恐,少不得拼命挣扎起来,小厮手上一时不查,便叫他挣脱出去,一路咕噜地滚进了书房。
  贾政陡然在此见了宝玉,也觉之前那番话说重了,很不该这样呵斥一个小孩儿。况且,自长子贾珠去世、长女元春入宫杳无音信后,这孩子竟是他膝下唯一的指望了,若是因今日这一跤摔重了,把什么地方跌坏了,可如何是好?
  一念至此,贾政便想要让人把王登云喊出来,叫她管管这孩子,莫要耽误自己看书做学问,再顺便找大夫给小儿看看有没有真摔着哪里。可转念一想,他又后知后觉想起,二人方才的争吵还没有个结果,便冷哼一声,半点不想再度见到王登云了。
  他板着脸招手叫宝玉过去,把他提起来,僵硬地放在膝盖上,问了他些问题,比如识得几个字,读了什么书,近些日子在做甚之类的。
  可怜一个小小娃娃,连六岁都不到,莫说读书了,大字都不识几个,手连笔都抓不稳,如何能回答这些问题?又架不住贾政问,宝玉便只能挑些自己觉得能让父亲开怀的话说,比如前些日子去给老太太请安,老太太赏的点心很好吃,再比如前些日子难得天色好,江南烟雨都褪了几分,屋子里的姐姐们就赶紧开箱子晒衣服晒被褥,他看大家辛苦,便叫母亲给所有人都加了一吊钱,再比如……
  摸着良心说,这是个很不错的小孩了:
  孝顺长辈,对下人也很体贴,嘴甜心软,体面得跟个女孩儿似的。
  更难得的是,和当世绝大多数男人迥然不同,宝玉打小没有那种一开口就“男主外女主内,夫为妻纲三从四德”的男人臭味。比起跟咋咋呼呼的同龄男孩一起玩,他更爱和女孩聚在一起,哪怕大家觉得带上他玩怪不自在的,只叫他在一边看着,他也还真能耐得下性子去安安静静在一旁等,时间一久,还真叫他混进女孩堆里了。
  但贾政不这么想。
  昔年周岁时,宝玉抓周只抓了脂粉钗环,贾政便雷霆大怒,说此子将来定是酒色之徒,便把一腔心血都投在了长子身上;眼下长子没了,他才姗姗想起,自己还有第二个儿子,便恨不得揠苗助长,叫这方五岁的小孩今日能诵《三》《百》《千》,明日能学做文章,后天就得下场去试一试,才能补回他失去一个继承人的痛。
  想法有多美好,就有多脱离现实。
  在忽略和不喜了这个儿子四五年后,贾政已经根本记不得宝玉多大、读没读过书了。于是在他看来,这个儿子不仅抓周表现不好,让他丢脸,眼下更是只会说些乱七八糟的没志气的话,学了一肚子精致的淘气,最可恨的是,书也读得不好,这叫他如何能气平?
  于是他当即就把宝玉从膝盖上拎了下来,撂在地上,二话不说就是劈头盖脸一顿好骂,骂得那叫一个天地失色、日月无光,在贾政的口中,此时还只有五岁的贾宝玉,赫然已经变成了离经叛道、不学无术、目无君父的天下第一不孝子:
  “畜生!每日里既不读书,也不能替你父亲分忧,真真是无用的废物!你这个样子,叫我怎么放心把二房托付给你?你与你大哥相比,真真是脚下泥和天上月,半点比不上他!”
  “哭个屁!真是娘们儿情态,上不得台面,早知你今日会被养成这般软弱性子,这些年就不该叫你长于妇人之手,看看,看看,好好的一个爷们儿,都被娇惯成什么样了?一点男子汉气概也没有!”
  “站直了,把腰挺起来!怎么,你还觉得委屈?父为子纲,天经地义,便是说你的这两句,你还觉得有什么不对不成,竟敢委屈上了?你是要活生生把你老爹气死啊,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烂泥扶不上墙的东西!”
  贾政在这厢摔摔打打、指桑骂槐,少不得惊动王登云。
  王登云被贴身丫头从入定中摇醒,只觉心烦意乱,一股无名火陡然燃起,烧得人头晕目眩,热血鼓胀,气得不住冷笑:
  “听听这是什么混账话!口口声声说妇人之仁,分明是在点我呢。可我们再怎么妇人之仁,也不至于弗听、不可、未可,最后硬是把好好的国家都断送了吧?”
  一边说着,王登云一边披上外衣,疾步往书房那边去了,此前好容易悟出来的一点灵光,便也这样被她抛于脑后,委顿尘埃,再发不出半点光。
  想来古往今来的女冠,除去钱妙真、王贞仪这样终身未婚的,竟少有白日飞升的传闻,缘故便在此。整日里被柴米油盐和鸡毛蒜皮缠扰,哪里有空去读什么典籍,修什么大道?俗务缠身,无缘仙途,只得把这条通天大道,拱手让给因为她们帮忙解决了大堆俗务,因此得以卸下重担,寄情山水,尽情求仙问道的男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