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5章
  他正一边进门,一边嘴里叽里咕噜的不知道说些什么乱七八糟的脏话呢,忽见眼前火光一闪,随即下半身一痛,一股直击灵魂的疼痛一路火花带闪电窜到天灵盖,炸得他浑身冒冷汗,五脏六腑都顷刻间搅在了一起,恨不得从嘴里把肠子都呕出来:
  “啊——!!!”
  最关键的是,这疼痛好像还是两种!一种是火烧火燎的滚烫,另一种是有些空虚的抽搐的疼,难不成这小小女娃竟会什么妖术不成,否则的话,她一个五六岁的小姑娘,是怎么伤到将近三十岁的大人的?
  封英莲冷静地把徒手捏出来的蛋扔在地上,用力踩爆,又握着火把往他的伤口处一顿捅。烤肉的香气和微微的焦糊一并传出,火苗灼烫皮肉、烧干血液的“滋滋”声不断传来,在这地狱一般可怖却又让人莫名畅快的图景里,封英莲对身边年纪最大的女孩子冷静道:
  “去,把厨房灶台里的火全都倒腾出来,看见什么烧什么。只要能把这房子给点着了,怎么做都行。”
  “再去翻翻他包裹,有什么蒙汗药、麻绳和尖刀之类的东西,也都一并收拾给我,我等下要用。”
  别说已经被吓得两股战战不能行动的男孩了,就连遇事更冷静更沉稳的女孩们,也被封英莲的作风吓得不轻。
  但她们深知,要是不赶紧动起来,现在这拐子有多惨,等下更惨的就只有自己,便赶忙互相搀扶着往室内走去,果然如封英莲所料,这拐子的包裹里有不少好东西。
  于是封英莲先是使了麻绳,用杀猪匠捆猪的方法给他上了挣脱不得的死扣,将他双手背在背后,又用双刀挑断了他的手筋腿筋,叫这拐子再也动弹不得;随即,把他包裹里所有的火绒都在他身上引着了,一脚踹下去,这拐子便涕泪横流、目眦欲裂地滚进了火场——
  在得到了人体油脂的滋养后,原本就爆燃的房屋更是瞬息火光冲天,恰恰落在紧随其后追来的封十八娘眼里。
  封十八娘起初见着这火光,只觉惊惧交加,几乎要落下泪来。可她转念一想,竟又硬生生将眼泪收住了:
  “不对,不对,此中必有蹊跷。若这拐子不曾犯在任何人的手里,只会在此略作修整,一路往南上水路,又怎么会在这里弄出这么大的火?”
  “莫非是我女儿所为?毕竟这些年来,她常跟在我身边看我做事,想来我这一身本领,她便是学不到八九成,只得一二,也很够她受用的了。事不宜迟,我这就去好生看一看!”
  于是,等封十八娘冲到火光都照红了半边天的房子面前时,便看到了令她又惊又喜的一帮小萝卜头,而站在这群孩子中间,隐隐有被奉为领袖的架势的,便赫然是她的独女,封英莲。
  封十八娘见此情形,赶忙摸了摸女儿的关节,在确定她身上没留下什么不可逆转的暗伤后,又从随身包裹里取出些丸药给重伤的孩子喂下,神色凝重道:
  “此处留不得了,我们快走。”
  真巧,封英莲也是这么想的:“的确如此。周围邻居家走了水,火势都烧得这么大了,怎地还没人来救火,就不怕这火一并烧到自己身上吗?”
  “唯一的可能就是,这里根本不是什么村庄,而是跟这拐子一伙的贼窝!眼见得失火,常人会想‘是不是不小心烧到哪里了’,但只有心虚的人,才会觉得是仇家上门,作恶失手招来报复,才连出门看一看都不敢!”
  封十八娘满眼赞赏地看向自己的女儿,爱怜地摸摸她的头:“好乖乖,娘没白养你。但这火的架势唬得住他们一时,唬不住他们一世,你们且跟紧我,咱们去弄条船。”
  “他们能走水路南下,怎地我们就不能?况且我还有个忘恩负义的家仆要杀,若果真能在这里搭上船,便是老天便宜我了,合该他命丧黄泉!
  很快,封十八娘便在芦苇荡里找到了一艘算得上坚固的渔船。只不过这渔船内部,还放着些类似钩叉、标枪和弓箭之类的东西,上面还隐隐沾着暗红的陈年旧血和斑驳的锈迹,一看就不是正经的渔具,反倒更像是打家劫舍的水匪常用的。
  旁人看了这些东西,少不得害怕几分,可封十八娘见了,便喜笑颜开:“这个好!若是被这玩意儿砍中流血了,邪毒入体,发作起来,就没有不死的!”
  她把弓箭分给男孩们,叫他们打起精神,守在船四周,小心水面,一旦看见有什么异常,就往水里射箭,又把更锋利的短刀和标枪分给大一些的女孩们,叫她们莫要把刀刃朝着自己,割伤了可就真大罗金仙都救不回来了,最后,才把更小的女孩,安排在封英莲的周围:
  “大家先这样警戒起来,等过了这条河,出了这个村,我们再轮班休息。”
  一群小孩子们本来就对封英莲的手段奉若神明,眼下骤然见到封十八娘,更觉玄女再世,王母亲临,一时间连怕都忘了,连呼吸都忘了,只屏息凝神,看着封十八娘在船头撑起竹篙。
  封十八娘竹竿一点,拨开水纹,被解了缆绳的小船便轻飘飘一晃,如随风起舞的叶子一般,顺水往前行去,将燃烧的火与遍地的血留在身后,除去从她们周身拂过的夜风,与两岸的蛙鸣虫声,再无有半点痕迹。
  唯有大一点的女孩有些忧心,提醒道:“封姨,你能杀掉拐子,固然是好事,可到时候,若这帮人只埋下自己的水匪和拐子身份不谈,一味说你烧毁房屋,叫你或赔偿或入狱,又该如何是好?”
  封十八娘胸有成竹道:“小子莫怕。我看过几个月前的报纸,京城中新成立的‘妇女联合会’说了,如有为打击拐卖、反抗丈夫暴行、保全名节不堪受辱等事,情急之下,选择把事情闹大的,叫‘紧急避险’。”
  “待我们先从这贼窝里出去,再把你们送去衙门,随后,待我和女儿杀了那家仆,便入京去讨个公道。京城中有这样的报纸这样的衙门在,想必未来定有一番全新气象,我这一身本事全姑苏谁不知道,怎地能屈就在这小地方,吃一辈子的小碗饭呢?”
  “况且我昔日还有个丫鬟,叫娇杏的,被我放良,送去京城了,前些日子还给我来信,说已经在京城立了女户,在瓜尔佳府上做事,我们去投奔她就行。”
  “酒要喝大口的,肉要吃大块的,马要跑最快的,这样才算快意,才算过瘾!”
  哪怕是船舱里最小的那群孩子听了这番话,也都不怕了,在窄窄的船里,和封英莲依偎在一起,肩并着肩,手拉着手,头靠着头。
  她们循着报纸上提到过的“妇女联合会”的信息,向着那桃花源一路驶去,仿佛要迎向日光、未来与希望。
  在沉沉夜色中,在半梦半醒中,有什么沉重而无形的东西,从一番激战后陷入沉睡的封英莲身上落下去了。
  她永远也不会知道,那是她作为“香菱”的命运。
  第237章 教子:颇有一股痴病。
  其实贾宝玉和他那早死的大哥贾珠的关系,不是很好。1
  若贾珠年纪再大些,和贾宝玉完全岔开,到时候他一死,王登云就得反省一下,是不是自己把孩子逼得太紧了,就会对宝玉愈发溺爱娇惯。
  若贾珠年纪再小些,比贾元春更小,只和贾宝玉差不多大,那么在贾宝玉的眼中,这个哥哥的亲切就要胜过威严,到时候兄弟两人手足情深,也未尝不是一段佳话。
  但贾珠的年龄太尴尬了,死的事后更是尴尬:
  正正好卡在一个小孩子对即将成年的兄长怀有畏惧,觉得他和成天板着脸怪吓人的老古板爹是一伙的,所以和他亲近不起来的年纪;又卡在一个还没来得及结婚就嗝屁了,让人家女方差点背上“克夫”这口大黑锅的年纪。
  王登云:天也,累了,毁灭吧。
  也幸好王登云之前是在司天台当值的,而德卿学派最不缺的就是精通天文地理的本事。好一番旁征博引的论证后,终于把李纨身上背着的“克夫”的名声,换成了“贾珠命数太薄没这个福分,李家女儿个个都是贵重命格”,才勉强糊弄了过去。
  她满意了,李家也满意了,但贾政就不满意了,当日回来,便摔桌子挂脸地对王登云道:“你这是什么意思,半点不顾着珠儿的名声是吧?!”
  王登云已经没脾气了:“……你再怎么惺惺作态,这孩子也回不来了。早知有今日,你哪怕少打骂他几句,少挑剔他几次,珠儿便是闭了眼,想来也是开心的!”
  眼见贾政明显被这番话说得一哽,王登云乘胜追击:“况且李家的女孩多好啊,虽然读书少了点,但针线活实在出色,从前还经常给咱们家送些抹额护腕之类的活计,这一片心意多难得,分明是个好姑娘。”
  “咱们知道她是个好姑娘,她的家里人更知道。真要让她为了珠儿,背上‘克夫’的名声,你觉得李家一家人会不会记恨你?”
  话说到这个份上,贾政的气焰已经消了一半,却还嘴硬:“什么好姑娘!她李氏亦系金陵名宦,族中男女无有不诵诗读书者,唯她父亲李守中最是守旧,只说‘女子无才便有德’,根本不叫她读书,只不过让她略识几个字罢了,还是以纺绩井臼为要,连名字都是这般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