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4章
  她们的权力,则一部分来自皇后死前的哀求,一部分来自前朝女官为她们走通的程序。对大人物们而言,这只是从繁杂的政务中,把最让人头疼的家务事这个部分分走了而已,何乐不为?于是这妇女联合会便顺顺利利地办起来了。
  另一种叫“报纸”,同样是皇后生前办的,主要是在原有的邸报和京报的基础上,加入了更多的文学、娱乐创作和广告宣传。
  据说皇后生前还约了一位名门闺秀给报纸的文学页面供稿,只可惜皇后去得早,而且她这一去,皇帝把整个后宫都把持得严严实实的,恨不得一只苍蝇都不放出来,也就无从去验证这个消息的真伪了。
  这两样东西在平时是万万传不开的。但皇后一死,皇帝乐得成全她和自己的贤名,不顾女儿死活只看荣华富贵的大臣们也满心满眼都只盯着那个空出来的位置,倒还真让这两样东西,尤其是后一件“报纸”,前期借着“是皇后遗物,我等购置以略表哀思”的旗号,推行开来了。
  等众人已经习惯了报纸上时不时出现的,署名为“采薇”的志怪故事、神魔小说和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的时候,一时不看,还怪想的。
  再说,现在水力也用开了,活字印刷也不是没有,纸和油墨虽然略贵,但也在京城小康人家的承受范围内,便是花几十文钱买上一份聊作消遣也不打紧,毕竟按照报纸上连载的书的长度和精彩程度,多买几份报纸比买一整本书都划算呢,大不了买回来自己剪剪裁裁就是了。
  于是,购入报纸的习惯,便顺利走入千家万户。
  ——太顺利了。
  ——刚刚把甄英莲抱了起来,趁着小孩被吓懵了,不哭不闹的时候,脚底抹油飞速溜走的拐子心想,这也太顺利了,顺利得让人有些害怕。
  第236章 夜船:肩并着肩,手拉着手。
  若说这甄英莲是何方人士,还要从她的母亲封十八娘讲起。
  说起封十八娘,那真是十里八乡的奇女子,说三天三夜都说不完她的丰功伟绩:
  诸如她降生前后,只有她所在的村刮了三天三夜的大风,这个不必说;她小的时候跟家人出去登山,从山上滑落下来,却硬是被一阵风给托到了地面上,五岁小孩从十丈高的地方落下来,竟然毫发无伤,也不必说;单说她及笄嫁人后的看家本事,就足够叫人惊叹了。
  本朝女子大部分都学明算,少有些爱读经史的,做的也是孔家的文章,学的也是儒家的学问。但封十八娘直接另辟蹊径,完成了多少人需要花一辈子才能完成的从生到死的哲学大回环——
  她直接去干仵作了。
  她看一眼五官、血肉和骨头就知道这人的死因,摸一摸尸体的软硬就知道这人大概死了多久。好一把雪亮尖刀,在哪儿下从哪儿出来,控制得那叫一个精准,分毫不差,是姑苏里少有的,验完尸还能把尸体拼合起来,叫人不要死得太难看的妙手。
  最难得的是,她不仅能推断出尸体的死因,甚至还能推断出凶手的动机、逃跑方向和藏身范围,好几任县令都在她的指导下一路高升了,真是尸体的好搭档,犯罪分子的天然克星。
  也正是因此,只要有封十八娘在,这姑苏城内外便闹不出什么大事。若是有人闹事,只能说明一点:
  乡毋宁,外来户,下面来的土包子!在有封十八娘的姑苏城里动手,这跟老虎嘴边捋须、太岁头上动土,有什么区别?真是找死!
  于是,这封十八娘家中虽不富贵,本地便也推她为望族了,更是为她招赘了一个姓甄的上门夫君,端的是情性贤淑,深明礼义,配封十八娘这样的奇女子刚刚好。
  便有看官要问了,既然这封十八娘是招赘的上门夫君,为什么要舍给她一个姓氏呢?
  这便是看官能纵观全局,方“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的缘故,因着这封英莲根本没从父亲的甄姓,但架不住这个拐子是外地人,一打听,听见这家中男子姓甄,便自然觉得他应该是当家的,于是这甄家的小姐自然也该叫甄英莲,这岂不是拐子眼界低的佐证么?
  闲话少述,这拐子如何偷摸进了姑苏,又是如何匆促打听到封家资产丰厚的,姑且按下不表,总之,数日后便是元宵佳节,还真叫着拐子觑着下手的空当了。
  甄士隐本是要抱英莲去看社火花灯的,但他突然觉得,虽人人都知他是招赘上门的,但真要做些浆洗缝补、看护儿女的琐事,有损男子气概,便只叫家人霍启抱了英莲去。
  半夜中,霍启因要小解,刚想扯开裤带就地解决,放一泡骚的,便被守夜的婆子喝止住了:
  “你要是管不着这根东西,奶奶就给你切了去,管教你这辈子都记得,应该在哪儿撒尿!”
  霍启急得不行,又拉不下脸将英莲托付给刚刚说话的这婆子,便抱着英莲走远了些,将她放在一家门槛上坐着。待他小解完了回来,哪有英莲小姐的踪影?竟真叫着外地来的拐子得手了。1
  霍启直寻了半夜,至天明不见,又惊又怕,万不想领教封十八娘的手段,只连夜收拾包袱,心怀侥幸,逃往他乡去了。
  封十八娘半世只生此女,爱得如珠似玉,一旦失落,岂不思想?便立时与丈夫签了和离书,收拾他的行装、赘礼,与本人一并发还甄家,只说两人从此恩断义绝,若再不识相,胆敢找来,休怪她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随后,封十八娘又饱饱吃了饭,饮足了马,大门落锁,只留两个婆子看家,带上银钱,怀揣三把尖刀,便循着她的推测,一路南下,对无极圣母发誓,定要先杀了拐子,再杀那忘恩负义、临阵脱逃的霍启。
  这封十八娘果然不凡,因着拐子果然是往正南走的,可正是如此,才叫人为难,因为从姑苏南下,就都是水路。若叫他搭上船,饶封十八娘两胁生翅,也追赶不上。
  但封英莲打小养在母亲身边,耳濡目染学了不少奇门本事。初始被拐,只是深夜小孩发困,故不曾察觉,等天一亮,人睡足,精神头好起来,再往周围一看,就知道不对劲了。
  故封英莲醒来后,也不曾慌张,更不曾大喊大叫,只跟拐子小声讨饭吃:“要是把我们饿坏了,卖不出好价钱,你岂不是亏了?更何况我牙齿整齐,面色白嫩,手上脚上都没有粗茧,若当个精细丫头卖出去,你老少不得多赚些,若我不好了,你才是大大亏本哩,平白丢了金子。”
  拐子听了这话,只觉有理,便出门去给这些小孩们弄点食物果腹。英莲便赶忙来到被药倒在地和捆绑着的孩子们面前,也不必多言,只道:
  “封十八娘是我母亲,她英勇果敢,足智多谋,必能追来救我。”
  “可若她没找到我,我也能带你们出去。”
  这群孩子中,果然同有两三个来自姑苏城的,自然晓得封十八娘的美名。一干小孩又惊又喜,连带着之前封英莲“投敌”的行为也有了注脚,果然是“待我成名自有大儒为我辩经”:
  “好姐姐,可你要怎么带我们出去呢?”
  封英莲道:“这些拐子的手里都有刀,而且等上了水路,跟他汇合的人只会越来越多,很难想到办法偷跑出去,须得今晚便成事。”
  “再说,便是有人能侥幸偷跑成功,他们肯定会转移阵地,改换面貌,让人更难寻找,难不成就把剩下的姐妹撂在他们手上不管了么?”
  “等下你们莫要说话,只看我本领便是。”
  语毕不久,拐子果然拎回半袋混着壳的糙米,加了水给这帮孩子们煮饭吃,还特意给封英莲弄了一碗谷壳最少最好下咽的,笑眯眯看着封英莲,活像看着只待宰的肥羊。
  封英莲吃到这口米,又看了看周围,便知道这大致是哪里了:
  如果这拐子只住在荒郊野外,便只能去挖些野菜来吃,但他既然能带回米,那么这里肯定有人家居住。且此人生火做饭的时候,能相当熟练地找到灶台的位置,可见此处必然是拐子们的窝点。
  既然是窝点,那么,就该有更多的东西。
  于是封英莲当晚,趁着拐子打盹的时候,叫几个长得壮实些的男孩结伴往外跑,说要吸引拐子的注意力,但也不能跑太远,跑五十个数后就回来,方便她救人。
  男孩们闻言,果然如封英莲所说,都强撑着没敢真的入睡,等到了半夜,蹑手蹑脚把对方推醒,忽一跃而起,尖叫着往同一个方向跑走了。
  拐子见此情形,不由得大怒,又谅这帮小孩人生地不熟的,不敢出门求救,更不会有人相信她们的话语,便将她们扔在原地,自顾自出门追人去了。
  封英莲赶忙撕下衣服,缠在木头上,又从厨房未完全熄灭的灶台里取了火,沾了些灯油,一个简易的火把便做成了。
  她对女孩子们打了个“替我挡着”的手势,躲在门后,叫女孩们用身体遮住火把的光。数息后,拐子果然拎着几个鼻青脸肿、头破血流的男孩回来了,想是被狠狠揍了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