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3章
  但林黛玉等了很久很久,也没人来问这个问题;甚至在这个空当里,讲台上语文老师的分析,已经进展到了“从林黛玉的言行举止和心理变化中,可以看出她是个怎样的人”的这一步:
  “……所以她不得不谨慎起来,因为她知道,这里终究不是家啊。”
  ——这里终究不是家。
  ——贾府果然千般好、万般妙,有疼爱她的长辈,有许多志同道合的姊妹,还有让她春心萌动的少年郎。
  ——但这里终究不是家。
  于是从小就被表扬说“真是坚强的好孩子”的林黛玉,后来随着网络的发展和热梗的更新迭代,先后被大家善意地叫做“无情道女主标配”、“古希腊掌管文科的神”、“超级淡人”的她,在收到秦玄时的死讯的这一日,伏案大哭。
  可就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是哭这位老人家,到死也没能等到她最出息的、最疲倦的孩子远行归来,还是哭这黄粱一梦终究要醒,她没有办法留在这里,与她的姐妹们同甘共苦、互相扶持?
  亦或是她在哭,自己在对《红楼梦》产生兴趣后,终于能够搜索到相关知识,却猝不及防得见,以此为蓝图衍生出来的千万本书里,被强行赋予的嫁给王爷、嫁入皇室当妃妾、给男主不停生儿子的命运?
  她也不知道。
  ——于是千红一哭,万艳同悲。
  第235章 联合:秦玄时留下的两份遗产。
  大雍入关的第二十五年,整个京城都被笼罩在一片惨淡的愁云里。
  凡是信息灵通、略有家底的,都不敢叫家里人上朝和出门,生怕一个不小心,就得罪了什么不该得罪的人,更怕撞上满大街巡逻的锦衣卫,到时候不死也得脱层皮。
  其实这场闹剧的起因很简单,又简单又荒谬,让人根本想不到还有这种可能:
  皇后薨了。
  本朝皇后史玄,不管在朝臣口中还是在后宫嫔妃们的眼里,都是个顶顶好的、行端坐正的人:
  对外,她能劝诫喜怒无常的皇帝,又不过分干涉朝政;对内,她又能庇护不得宠的嫔妃。
  这么说吧,在史玄掌管后宫的这些年里,后世网文里经常出现的“捧高踩低”的破事一点都没发生,哪怕是好几年都没有办法见皇上一面的、最不得宠的小答应,在逢年过节的时候,也有新衣服穿,有口肉吃。
  问题是,大家都敬爱她,并不代表她和她的丈夫,也就是本朝天子,不会两看相厌。
  在皇帝眼里,这个女人所有的美名,都是装出来的!这种不驯服、不贤惠的女人,在婚前怎么一点相应的名声都没有传出来,就这么顶着个“史家小姐”的名号混进了宫,从而开启了十余年如一日的给他添堵的棒槌人生,这跟骗婚有什么两样?!
  所以一开始,在知道皇后病重不治的时候,皇帝其实还蛮高兴的。
  他兴冲冲地安排好了皇后的后事,又拼命示意太医院不得给皇后精心治疗,更不能用好药,甚至连继后的人选都拟定了,就打算从后宫现有的女人里选拔。俗话说得好,一回生二回熟,这次他肯定不会被外表和虚名欺骗,一定要选一个又有子嗣又温柔听话的——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太医院的确没给皇后精心治疗,因为她们直接把皇后生病的真相报上去了,颇有种“提携玉龙为君死”的壮烈,毕竟皇后生前是真的对这帮女医不错:
  “陛下,皇后娘娘根本不是被妇人病拖垮了身子,是中毒啊!”
  皇帝在听到这个消息的瞬间,就直接打碎了他最爱的那只建盏,脸色铁青得都能滴下水来:
  “……中毒?真是荒谬,朕和皇后每次用餐前,负责试毒的宫人不知凡几,筷子更是银质的,假使这样都能中毒,那御膳房和你们的人头,是都不想要了吗?!”
  为首的女医不卑不亢直起身来,看她面容,赫然便是数年前曾施妙手,把贾敏从鬼门关拉回来的林右英。自贾敏身上大好后,便继续与母亲通讯,自然少不得把林右英之事相告,叫贾母不必担心。
  问题是,皇帝的眼线无孔不入,当天这封信的副本,就抵达了皇帝案前。
  皇帝一开始根本就没把林右英放在心上。在他看来,不过是一个能治妇科病的女人而已,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毕竟他一辈子也不用遭这些罪。
  然而,当第三封、第四封,乃至更多的信,从江南如雪花般飞来,无不在说林右英的医术何等高明之后,皇帝终于动心了,连发三道圣旨,征林右英入太医院,为皇室中人看诊。
  林右英离开江南的那天,是个百花缤纷的好天气,连带着聚在船边上给她送行的,也都是她救治过的女子:
  有出身贫苦人家的,也有普通农户家的女儿;有高门大户里的官家夫人,也有青楼里倚门卖笑的倡女。
  这些人但凡出现在别的地方,是万万不可能半点争执也没有地,和平地站在一起的。
  然而在林右英的船边,她们竟然奇异地抛弃了所有的身份之见,只为了阻隔外界的目光,搭起了一道数十丈长的帷幕。在这道帷幕的遮掩下,所有人都在用看死人的眼神看林右英,场面一度壮烈得颇有种“风萧萧兮易水寒,大夫一去不复返”的凄惨感:
  “林大夫!我母亲在京中好歹有些头脸,你若是进了宫,实在被为难得狠了,便去求皇后娘娘,她能保你的,皇后娘娘是个心善的人!”——这是贾敏。
  “大夫,我把家里所有的鸡蛋都捡出来了,还给你煎了些肉饼,杀了一只鸡,细细用盐腌上了,在阴凉地方存起来能放两天,你全带上吧。”——这是农户。
  “右英姊姊,你这一去,我江南的姐妹们,再也找不到愿意不计身份替我们开方子和抓药的医生了……这些年的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我们姊妹砸了所有的金首饰,给你凑了个十两的金饼。进宫后少不得要打点上下,你且拿着吧,以后千万不要说见过我们、治过我们,对你名声不好……”——这是遮着脸戴着帷帽来送钱的青楼女子。
  林右英一一回应了江南姊妹们的离别之情,有条不紊得颇有点后世三甲医院的大夫带队坐镇科室的架势:
  “放心,皇帝就是要叫我入宫去给他看病的嘛,那我给他看完,也顺手给娘娘看一下,不是正好便宜?”
  “好多吃食,普通人家过年才能吃一次呢!谢谢大娘,但我不好白拿你这么多东西,这样,我给你写个方子,是能治痤疮和红斑的,你拿去做脂膏,卖给手里有点小钱的小媳妇大姑娘们,相当使得。”
  “把你的金饼子拿回去。我给你们看病,本来就是秉着祖上‘扶困济危’的祖训,既已经收了你们的药费,又怎么好再跟你们要钱?那未免也太缺德了。”
  一番热热闹闹的送行后,林右英只带走了这些东西:
  农户、猎户和城中小康人家送来的部分吃食,和一枚贾敏亲手绣的,用以和皇后相认的荷包挂在腰上,随即便拱手告别众人,登船远去,向着京城的方向,一路顺风顺水而去了。
  现如今,这荷包便正正挂在林右英腰间,随着她匆忙跪下请罪的动作,已经沾上了尘土,但林右英恍然未觉,只道:
  “陛下,此人潜在暗中,无孔不入,又怎么是微臣这些明面上的人防备得住的?”
  “如今之计,是护好太子,免得她同样也被奸贼所害!”
  皇帝其实一开始不是很喜欢太子。
  因为他一看见这个小孩,就会想起跟他杠了十几年的皇后,紧接着就会想起德卿学派每年都锲而不舍地往朝堂里输送的,像贾母和王夫人这样的量产棒槌。
  但皇后突然死了,于是更重要的两个问题,便出现在了皇帝的面前:
  第一,我膝下空虚多年,是不是因为我真的不行?如果是我真的不行,那这孩子,搞不好就是我的独苗了,既然他母亲也死了,便放过他吧。
  第二,这恶贼潜伏在宫中,下手叫人猝不及防,幸好这次死的是皇后,可谁知下一次死的,会不会是我?
  所以,不管皇帝是为了保护他的香火独苗继承人,还是为了自己以后的人身安全,他都必须,也只能做出唯一的选择:
  查!必须严查!
  于是,在锦衣卫宁可错杀不可放过的这一年,在贾元春刚刚进宫不久、林黛玉还在魂游现代苦读、薛宝钗还在家里陷入混沌大哲思“哥哥明明样样不如我,为什么不能叫我继承家业”之时,京城里偷偷出现了两样新东西:
  一样叫“妇女联合会”,是皇后生前联合瓜尔佳嫔办的,旨在为遭受夫君暴力的女子提供和离、自立门户和讨回嫁妆等一干抗争途径。如果有妻告夫、女告父母之类的特殊情况,再也不用去衙门先挨上二十板子再说话了,前往京城的妇女联合会,就能跳过一切手续直接走流程。
  妇女联合会的人手来自历代被停职的女官,考上了却没空位只能闲在家里的女举人,那叫一个充足,一度形成了“衙门里的官员比一天上门告状的苦主都要多”的奇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