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7章
  王登云匆匆回到书房,见宝玉被训得一抽一抽的,小脸都憋红了,还不敢大声哭出来,只万分心痛,赶忙将孩子抢在怀中,对贾政斥道:
  “咱们哥儿才五岁呢,都不曾开蒙。我刚刚都听丫头们说了,你问的分明是蒙童才知晓的问题,这不是明摆着难为他吗?”
  “他若是真能答得上来,那才是文曲下凡,紫微转世,可你也不想想,这般人物,能和你这种人有父子缘分?那你荣国公一门的祖坟都得冒青烟冒得惊动匈奴了!”
  “怎么,在朝堂上吵不过越发牙尖嘴利的女官,在勋爵人家中也因为不曾袭爵而不被待见,又不敢真刀实枪跟这帮人干,就要软的朝外硬的朝里,把所有的威风都拿回家来,撒在打不过你的人身上,是吧?”
  贾政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自己的儿子好像真的还没开始读书,便不免有些尴尬。
  但男人向来是不愿意承认自己做错了的,更不能在自家妻子面前承认自己做错了。
  在他们看来,只要吵架后能主动跟孩子说话,就算是道歉了;只要平日里一直装聋作哑甚至装死,等孩子遇到委屈了,来找自己哭诉,再把孩子骂一顿,就算是父爱如山只是不会表达了。
  于是贾政只是沉默了下去,半点不肯开口道歉说“爹没记住你的年龄”,更不肯纡尊降贵地伸出手去,给一到王登云怀里,才像是找到了避风港似的,终于敢哭出声来的宝玉擦擦眼泪。
  小半盏茶后,宝玉才渐渐止住了眼泪,只伏在王登云怀里偶尔抽搭一下,王登云这才把注意力分给了贾政一些,而且看她说话的语气,颇有种“你不想过了那大家就一起死”的劲头:
  “你若是看不惯这个儿子,要么亲手杀了他,要么我们就和离。”
  “古往今来,从不见父亲这么苛待孩子的。别说什么‘父爱如山’之类的屁话,这玩意儿要是不能表现出来,就是没有,这才叫知行合一;也别说什么‘讷于言而敏于行’,毕竟你往上司面前像条哈巴狗一样凑上去的时候,可半点不见笨嘴拙舌的正经人样子啊!”
  “如果你没有话说,我就要请老太太来做主了;哪怕退一万步讲,她这个同属德卿学派的人,要背叛自己的理想、背叛自己的学派,被所谓的血缘亲情蒙了眼,只给你撑腰,我也要告到妇女联合会那里去。那里汇聚了无数吃过同样苦头的女人,只有痛过的人才知道要如何刮骨疗伤,她们一定会给我做主的!”
  “现在,贾存周,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贾政情急之下,突然想到了一个相当好的话头,立时脱口而出:
  “我生气是因为,以后家里的东西,都要交给他,他却这么一副软弱的样子,怎么成呢?择日不如撞日,不如下个月就收拾收拾,送他提前进学吧?”
  第238章 痴儿:人是不能靠吃人活下来的!
  这话一出,饶是王登云也沉默了下去,不得不重视起这个被夫妻两人共同刻意忽视了许久的问题:
  退一万步讲,就算本朝皇帝脑子突然抽风了,愿意仿效茜香,叫女子也能袭爵,可贾元春已经在宫中做了数年女史,据说还颇得皇帝赏识,能熬到年龄够了放出来再顺利继承家业的几率实在渺茫。
  但王登云又着实不想再受生产之苦了。
  这些年过去,补药一碗碗往下灌,吃空的丸药瓶子多得都能摆满一个房间,皇后还活着的时候,还经常叫林右英来给她看病。
  然而即便是身为妇科圣手的林右英,在面对王登云如此棘手的情况时,也只能摇摇头表示无能为力:
  “不是我怕担责故而托辞偷懒,实在是你的状况太棘手了,大人。”
  哪怕王登云眼下已经被停职在家好几年了,但林右英对她的称呼,却始终是“大人”,而并非“王夫人”,是京城中少有还愿意这样称呼她的人之一:
  “穷苦人家的女子,不管底子再怎么好,也会在日复一日的劳作和不间断的生产中被耗得油尽灯枯。对此,不管我再怎么给她补元气、补营养,也只能叫她余生好过点,救不了她的命,变短了,就是变短了。就好像不管怎么给已经黑杆了的月季浇水施肥,它也只能假活,等把这根杆茎里的养分全都耗完之后,该死的还是会死,万万留不住。”
  “有钱人家的女子,不管底子好不好,都用不着生产后即刻进行高强度的农活和体力工作,所以只要产后保养得当,就能养回来;若是她能及时醒悟,从此不再跟丈夫同房,或者同房的时候多用些手段,少生几个,也能多活几年,但终究也是有害的,比不生育的女子命数更短。”
  林右英一边给王登云把脉一边叹息,眉梢眼角都写满了忧愁:
  “大人,你王家女子素来都身体强健,从这方面来说,你应该活得比所有人都久才是;但你不仅生了三个孩子,最小的这一个还是在你为公司忙亏了气血忙虚了精神的时候生下来的,这就叫你受到的损耗,比穷苦人家的女子更甚。劳心比劳力更要人命啊,自古至今,从来只听说有虚弱猝死的文官,却从不见有同样死法的武将,这难道不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吗?”
  “最要命的是,你王家与贾家家底丰厚,所以你在知道了这般惨况后,肯定会想着拼命补养身体,因为没有人可以说,‘我生下来就是为了死’的,怕死是人之常情,避无可避;但饶是如此,我也得说,这根本补不回来……你的命数,或许比许多农妇的都要短哩!”
  王登云闻言,沉默了好久,才轻声道:
  “其实我也有些隐约的感觉,只不过之前一直没人跟我说实话,我又怀有侥幸心理,便这样自欺欺人下去了。”
  “林大夫,你跟我说实话,我现在要用什么办法,吃什么药,才能让身体好起来?至少也得让我活到看见女儿回家。”
  “就好像老太太她这么多年来,同样受生育后遗症困扰,却咬紧牙关半声苦都不喊,每日里照样操持家事,不也是在等着,有朝一日,能够和她远嫁去姑苏的女儿重逢么?”
  林右英闻言,亦不免动容,再度细细问过王登云日常的睡眠和饮食后,才给她开了一叠方子,郑重其事道:“这些不过是修修补补,行不长远。想要真正保重,你从此之后,就一个孩子都不能再生!”
  有林右英这番郑重的劝告在前,王登云又不傻,怎么可能不服气地去挑战医嘱?
  这么说吧,如果放在现代,那么王登云就是最让医生和护士放心的标准病人,让往东绝对不往西,让不喝水就绝对不会偷喝小米粥,就差没有按着教科书生个标准的一模一样的病了。
  既如此,王登云就万万不可能再生下第四个孩子,那这么一想,贾政说的“以后要把二房托付到宝玉手里”的这个说法,也不是不对……?
  想着想着,王登云叹了口气,只觉年纪一旦上来,年轻时从来不会被她放在眼里的这些小病小灾,也都一并“趁她病要她命”地涌上来了,使得她年轻的时候,都能心算四位数乘除法的脑子,眼下竟有些转不动: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我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可她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究竟是什么地方不对劲,刚刚好不容易被她安抚得停止了哭泣的宝玉,便再度哭了起来:“娘,不对,娘!”
  “我跟姐姐妹妹们玩,不是没出息!而且我不想读书,更不想要我爹给的这些东西!”
  王登云怔了一下,才发现自己竟然忽略了这一点,就好像就连她自己,都罕见地默认了“贾政和贾母不是一派的,但这孩子却能跨越性别和我归为一派”那样:
  是宝玉平日里只跟女孩儿们玩耍的情态,让她产生了这种错觉,还是冥冥中的命运,一只从人外、天外和书外探来的,千年后的大手,要揭走蒙在眼下这个还只是五岁孩童的“男主”身上,所有诸如“梦游太虚境”、“初试云雨情”之类的时代限制,让连不知道自己已然置身书中的王夫人,都要看到他身上透露出来的反叛、平等、自由和与抗争的真正底色?
  总之都很难说。
  到头来,她也只能摸着宝玉软软的头发,低声问道:“那么,你是这么想的呢,好孩子?为什么你平日里,只跟姐姐妹妹们玩,不跟兄弟们一起?”
  宝玉一边拿手帕擦眼,一边抽噎道:“姐妹们身上干净,手上干净,玩的花草脂粉、笔墨纸砚也都干净,从来不做淘气的事情,亲切和气又温柔,还知道许多有趣的、不伤人的游戏。跟她们一起玩,哪怕她们不理我,也不会欺负我。”
  “但跟男孩们玩,他们先是笑话我混在女孩儿堆里,是娘娘腔,又要叫我做这做那的,作为‘配跟他们一起玩’的证明,就好像只要在女孩那边玩过,就是耻辱,须得交上投名状,才能跟他们变成一帮的。”
  跟在宝玉身边的,有四个丫头,四个小厮,平日里出门都是“一脚抬八脚迈”。因着贾珠死后,二房的孩子便只有宝玉一个,便是此前王登云再怎么想掩耳盗铃、自欺欺人,也少不得指个最可靠的人过去看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