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7章
  “今上暴戾恣睢,阴晴不定,这样的人,不管是作为君主还是作为丈夫,都是不能长久的。但他又是天子,不管他叫人去做什么,或者不做什么,我们做臣子的、为人妇的,还有什么说话的余地吗?”
  王登云听着听着,总算反应过来了:
  “……啊,对,是这样的。如果她被陛下指婚给什么人,那多半是见不得我们好;如果入宫,那就更不好。但如果皇后娘娘愿意叫她去做个女官,那多多少少也算条好出路。”
  “毕竟做了官,虽说在官场上依然会遭到这帮人的打压和忌惮,但绝对比在家里,做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秀有话语权,从‘憋死’到‘憋得半死’,怎么不算一条出路呢?”
  贾母诡异地沉默了一下,这口气终于还是叹出来了:“太太,你要不现在就去把人参养荣丸吃起来吧。”
  二人协商完毕后,便各自行动。王登云叫贴身丫鬟去库房取了药材,开始配药,又叫元春来,细细与她分说当下局势:
  “我儿,你祖母记挂你呢,要进宫去给你某个好前程。你现在就把明算经学拾掇起来吧,且看皇后娘娘那边怎么说,是要跟南北朝那样,给天下女子都开大考,还是只在京城闺秀中选公主伴读。”
  这便是她的长女了,因生于正月初一而得名,以至于再往后,家中所有小姐都以“春”字为序,这便是后话了。
  总之,王登云和贾政对她爱重得很,便是贾政这样的迂腐人,也在王登云极力主张给长女延请名师、读书习字的时候,保持了沉默,只长叹一口气——可见这人真是贾母生的,这无奈之下叹气让步的架势都一模一样——便默许了王登云如此行为。
  贾元春果然聪慧,五岁能诵《三》《百》《千》,八岁能做奇巧小词。王登云曾无意间与她提起贾敏,唏嘘说多年未见,也不知她如何,叫元春给姑姑做首诗,如果日后,林如海能调回京城,便把这些攒起来的零零碎碎的小东西给她看,也算是叫贾敏知道,她嫁出去后,家里人没有一刻不想她的。
  八岁的贾元春只略一思索,便挥笔而成:
  别路云初起,离亭叶正稀。所嗟人异雁,不作一行飞。1
  王登云见此,不免又惊又喜又忧:
  惊的是,长女年纪轻轻,词中便有悲意,许是不祥之兆,真真不知将来如何;喜的是,这首词精巧雅致,寓情于景,还是一挥而就的,分明是及老练的人才能做出来的模样,可见女儿才气之高,不同寻常人物;忧的是,若果然如此,她便该去走文官的路子,但眼下正儿八经的进士科举就没给女人开过。
  便是贾府这样的勋爵人家,贾母走的也是武官的路子——虽说后来因为生产后遗症被委婉劝退了,王登云走的也是明算科——虽说现在也以同样的理由被劝退了,且贾元春从来没表现出对数字和计算感兴趣的征兆,请来的师傅也多说,她不擅长这个。
  万一将来,真的开了考,她却不能走明算,那又该如何呢?
  贾元春闻言,只心中暗暗叫苦,因着“知女莫若母”,她的确不擅长这个,却也知道,长辈为她筹谋不易,便苦着脸撒了好一阵子的娇,哼哼唧唧地说了半晌“数学不会就是真不会”,说“女人天生就擅长数学可我为什么不擅长,娘你该不会是把我生错了性别吧”之类的,但最后,她也还是乖乖回去了,且一回去就叫丫鬟跟老师们传话,说从此之后上课就不要讲诗词了,全都改成明算科的东西,先从《九章算术》开始,能学多少算多少。
  这厢贾元春奋力苦读,痛苦得只差没跟后世应付期末考的大学生一样,当场抓秃自己姑且不提,那边贾母入宫后,与皇后相见,更是大惊:
  “娘娘,何至于此耶!”
  她在家中跟王登云回忆昔年旧事的时候,是真心觉得皇后不会有事。
  毕竟史家祖上就是以军功起家的,皇后虽说不是贾母所属的金陵这一支,是在京城中久经营的,但兜兜转转和贾母也有点亲戚关系。
  因此,在很长一段时间内,贾母看这个小姑娘都是带着“我家亲戚”和“特别像我的晚辈”两重滤镜的,连带着看自己的儿子都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
  ——那么,为什么一个跟她曾经那么像的,比她更年轻也就是说身体状况应该更好的人,地位颇高以至于除了她的丈夫应该没人敢给她脸色看的人,会在短短数年内,便衰败成这个样子?
  已经不必再想了,答案呼之欲出。
  这一瞬,一条无形的锁链、一份共同的痛苦,跨越了时空,将早为人母、初为人母、将为人母的贾敏、贾母、王夫人和当今皇后,乃至天下无数人,一同牵连了起来。
  贾母甚至都不敢多说话,生怕这盈眶的热泪会落下,只得对躺在病床上消瘦苍白的女子哽咽道:
  “娘娘……千万保重自己啊,以后的日子还长。”
  “没有啦。”皇后笑了笑,然而她的笑很缥缈,很清淡,半点不见当年红衣白马烈烈如火的模样,“老太君,咱们是真没遇上好时候啊。”
  “我知道你是为什么来的。或者说,我在知道登云妹妹生了个女儿后,就一直在等这一天,没想到你这么见外,竟然今日才来。”
  贾母惭愧道:“是我的两个儿子不争气。他俩要是争气,我哪里还用操心这些,哎。”
  “可你不管什么时候来,我都是帮不上忙的,老太君。”皇后轻轻道,“今上在扬州随父作战,见过拼死抵抗的德卿学派,甚至被兜头一矛,留下了至今依然日日疼痛不已的后遗症之后,他对女人的警惕心就达到了最高峰。”
  “他想要京城名门、大儒承认他正统的身份,又不想让女人参与政治,但还不得不仿照前朝旧事,让女人来做官。这样一个光自己的想法就能互相矛盾的人,没有把我磋磨死,已算是万幸了,他怎么可能为女子开科举呢?”
  “老夫人,你看,我就这么半死不活地吊着一口气,又能怎么办呢?我能叫你外孙女儿不至于被他算计着,将来顶着个‘凤命’的名头,入他的后宫里,就已经算我很努力了。”
  贾母闻言,叹息道:“娘娘高义。我长子刚听说这件事的时候,还真以为有这个荣幸,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皇后挥手屏退左右,随即云淡风轻地扔下个超大炸弹:
  “当然不能如此,老太君。我生的不是皇子,是个女儿,怎么能跟你外孙女儿结亲呢?”
  就这样,贾母在短短一天之内,连续遭遇了“儿媳被罚在家里关禁闭”、“儿媳是真的不会说话”和“皇后也在用超乎认知的信息轰炸她”三件事:
  ……拜托你们!体谅一下老年人的心脏吧!
  作者有话说:
  小时候看红楼:王夫人,没印象,不如林薛等人鲜活,对待金钏太凶了,像反派。
  后来看了无数红楼同人,加深了刻板印象:反派!
  等我真正见过一孕傻三年,但婚前特别聪明,婚后就只会关心家庭和孩子的已婚妇女后:……好悲哀啊。你看,只是结了个婚,就自动套上了镣铐,戴上了笼头,失去了自己的名字和从前的人生,再也没人关心她之前是什么样子的,也没有人愿意去探究她把孩子看得这么重,是什么制度、风气和思想在背后作怪。
  更悲哀的是,自诩先进的人还要去骂这些人,说“她们跟我们不是一个阵营不用去救她们”,真是小布尔乔亚!当年主席带人进行土地革命的时候,也没说“给富农当狗腿子的人跟我们不是一个阵营不用给他们分土地”吧!我就说现在好多人都没有正确的革命观,要团结一切能团结的力量,解放一切受压迫的民众,而不是自诩孤高地在那里搞政治正确的爱女式女巫审判!
  第230章 争执:充耳不闻。
  说归这么说,但当皇后屏退左右,只叫她最信任的数位贴身侍女,去后面把新封的太子抱出来的时候,贾母一见便爱得不行,当即摘下腰间荷包,逗弄起这个小孩子来,赞叹道:
  “真是冰雪可爱的好孩子,完全随了娘娘,真是一见便爱得不行。”
  不怪贾母这么想,事实上,所有负责照顾太子的,都觉得太省事了,多少人做梦都没有过这么轻松的活计:
  饿了才喊,不饿就在那儿安安静静地躺着,很少突然啼哭魔音穿耳,甚至连乱爬乱滚都不曾。平日里甚至都不用跟照顾正常孩子那样,一瞬不瞬地看着,只要把她放在那儿就行,饿了拉了她自己就响了,除此之外就安静得跟没这个人似的。
  皇后一开始还以为这是先天不足的症候,慌忙传了太医来看,结果宫中最德高望重的太医来,隔着一层襁褓看了半晌也没能看出问题来,只得道:
  “恕老臣无能,学艺不精,实在看不出甚么。许是殿下生来喜静,娘娘若不放心,便多加些人手照看便是了。”
  此言一出,皇后放心了,皇帝更放心了,被包在襁褓里的小孩子似乎也放心了,属实是三全其美,皆大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