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6章
  贾政——贾存周,擦着汗上前来,期期艾艾道:“这妇人没什么别的本事,就爱吃斋念经,修持求道,看看天象罢了,要不是陛下圣明,看在她兄长的份上,叫她进了钦天监,她哪里有今日呢?”
  “人跟天象打交道打多了,难免就有点轴,脑子发木,不会说话。陛下何苦跟她计较!”
  这一连串自贬下来,便是皇帝再计较,也不好说什么了,只得阴着脸散了朝,既没去追究扬州城天降异象的事情,也没治贾政治家不严的罪,只教正六品女官王登云挂职闭门思过,这件事就算是过去了。
  王登云疲倦地下了朝,与贾政同坐一辆车,却半晌也没人说话,好容易快到了家门口,才听见这人半怒半忧道:
  “哎,夫人。你怎么什么都敢说?”
  王登云却不回答他,只道:
  “我昔年来时,小姑尚养在闺中,天真无邪,才气横溢,无忧无虑,每日要操心的最难过的事情,无非是斗茶、诗会和游园。”
  “未成想只是嫁做人妇,只是不见十余年的光景……便已经在生死那条线上,走个来回了,连生个孩子这般的小事,都要被陛下牵扯上所谓的异象之说,生怕大家不知道这只是个筏子,以林家‘天生异象’的女儿做引,要把矛头指向他早就有意废掉的皇后。”
  “这世间谁不是一样的呢?谁不是看着天色过活的呢?”
  两人一时又相对无言,不多久,王登云下得马车,扶着小丫头的手进了垂花门,两边是抄手游廊,再绕过三间厅,便听得正房里的丫头们打起门帘,对里面道:
  “老太太,二太太回来了。”
  小丫头片子打起猩红毡帘,王登云入房,对坐在红木太师椅上的老人恭恭敬敬行礼道:“老祖宗。”
  这便是史良法,金陵世族史侯家的小姐,嫁入荣国公府数十年,眼下已是儿孙满堂,贾赦贾政便是她所出。
  眼下,为避尊者讳,贾府中人已少有知她全名的了,都只叫她老太太、老祖宗、史老太君,下亦与众人同,称作贾母则个。
  贾母本在慢慢吃着盅茶,眉头紧锁,似有心事,见王登云回来,立时眉头舒展,放下茶盅笑道:“好孩子,难为你了。过来坐,可累坏了吧?”
  说话间,小丫头已经捧上一只汝窑茶杯,方揭盖,便觉异香扑鼻。贾母指着对王登云道:“是顾渚紫笋,可惜我吃不惯这味儿,又知道你喜欢,特意给你留的。”
  王登云赶忙接过茶道谢,也不喝,就这么捧在手里捧着。
  眼下已经是暮春了。花园里的残花都已生出新的绿萼来,壮实一点的小丫头已经换上夏衫了,只在清晨和傍晚的时候加穿一件小袄,可见气候宜人得很。
  然而在这温暖的气温里,王登云哪怕手里捧着杯热茶,她的手脚也是冰凉的。
  这冰凉并非因在朝上所经历的变故而生,而是来自于某种让她觉得迷茫又悲哀的,乃至让她和阔别十余年的小姑子贾敏,竟然跨越时空地产生了某种共鸣的东西。
  贾母看她神色怔怔,便知今日朝上多半生了变故,问赶紧屏退左右,低声道:“说说看,今天上朝的时候,那帮老大人们又在议论什么?”
  王登云闻言,赶忙放下手中一口都没来得及喝,或者说,不敢喝的茶,垂手侍立,低声将朝上发生的事情如实相告,惭愧道:
  “是我无能,笨嘴拙舌,一时间想不到别的办法,把小姑择出去,却又不能看着这荒谬的天象,真落在小孩子身上。”
  “老祖宗,我说句顶顶不中听的,今上这一族人入关前,是半点当年北魏昭烈皇帝的好都没学到。当年昭烈皇帝在亡夫去世多年的情况下,尚且能留下正统子嗣,可见对香火名节等事不甚看重;但这一族人入关后,立时便顺畅地接受了三纲五常贞节牌坊之类的思想,并要用这些思想去压迫人,以此证明自己也是正统。”
  “于是,他们不会觉得寡妇再嫁是好事,须得让她接受过惩罚后才能嫁人;但他们却觉得,男人生来就是要三妻四妾的,而且能让最受宠的小妾跟正室有一样的地位,是看重她、尊重她的表现。”
  “在这样的风气下,等十几年后,您的外孙女真的长大了,还是带着‘凤命’这个令人窒息的东西长大的,她是要嫁给王子皇孙,还是要嫁给到那时已经是个糟老头子了的陛下?”
  贾母闻言,匆匆看了一下四周,才心有余悸道:“道理是这个道理……但太太,你说话真是顶顶不中听啊!”
  王登云再度告罪,贾母叹了口气,疲倦道:“算了,快快坐下罢,何必如此。而且就算你把这件事说出花儿来,说得再怎么好听,上面的人想要为难你,还不是一句话、一个眼神就成的?”
  说话间,贾母牵着她的手,将王登云引回座位上,语重心长道:
  “倒是苦了你,好孩子。你也才生下宝玉一年呢,身子都没养好,便要去上朝议事。”
  王登云回道:“没办法,因为本朝给女官的产假,就只有三个月,这三个月还不计算在怀孕周期内,哪怕挺着大肚子,也得去上朝,产后给的假期也不多,各种后遗症也不管。”
  “多少人都经不住这样的嘲笑和磋磨呢?于是女官便又慢慢少了。”
  贾母闻言,沉默片刻,又换了个话题,问道:“最近还吃补中益气汤吗?”
  王登云点点头:“还吃这个,而且太医换了药方,说再加一副人参养荣丸补气养血。”
  贾母闻言,扬声叫刚刚被屏退出去的小丫头们进来:“去,开库房,给你们太太拿些雪莲和人参配药,得先把身子养好了,才能说其余的事情。”
  王登云闻言,自然感谢连连,又见贾母果然没有“你也太不会说话了,就这么把自己大好的前程断掉了,被在家里关禁闭,以后帮不上我儿子怎么办”的不虞,便问道:
  “老祖宗,你真的不介意?”
  “我介意这个干什么呢?”贾母叹了口气,悠悠道,“谁没有产后被疯过呢?谁没有因为这样那样的一点小事,就被赶回家里歇着呢?”
  “你且休息去吧,我要入宫去看看皇后娘娘是什么打算。”
  第229章 登云:人人都说她是产后失心疯。
  王登云不解——其实从这点上来看,当今皇帝会觉得那帮男人说“她研究天象研究疯了”和“她生孩子生傻了”的说辞颇有道理,很说得通,就好像她所有的技能点都没能点在宅斗宫斗和察言观色这些狗屁破事上,和男人对女官“读书读傻了”的刻板印象一模一样——疑惑道:
  “可皇后娘娘……不是说产后虚弱,这一年都不见客了吗?连太子的洗三礼都没办呢。”
  贾母很明显有那么一瞬间很想叹气,但不知道为什么,却硬生生把这口气吞了下去,缓声道:
  “正因如此,才肯定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她望着王登云的眼神很复杂,一时间很难说是“我这么聪明的儿媳怎么在这些事上就变成了大傻春”,还是“生产对女人果然有不可逆转的巨大损伤,我当年已经吃过这亏了,现在就让让她吧”。
  总之,这鬓发如银的老人最后还是改换了对王登云的称呼,不再从礼法和长辈的角度叫她“太太”了,只叫她姓名:
  “登云哟,你再好好想想,皇后娘娘当年是怎样的人。”
  贾母压低了声音,因为这段历史真的很难评,不是那种“孰是孰非”的难评,是“这天底下就没有一个正常人了吗太癫狂了”的难评:
  “昔年她尚在闺中时,与你们把臂同游,纵马踏花,好不快乐,是能引十四石弓的女中豪杰,京中闺秀哪个不钦佩她?后来我朝太祖入关便重伤难愈,驾崩归天,尚未来得及留下遗诏,玉真长公主欲效前朝同封号公主与南北朝旧事,想要登基,第一时间不也是去拉拢的她吗?”
  “只可惜皇后娘娘的父兄学的不是德卿一派的学问,是儒家的,因此觉得,玉真长公主只一介女流,不能担任正统,连夜把人打昏了,送去当时还不是太子、甚至连个亲王都不是的陛下府上。今上大喜成事,又领亲兵入宫,与失了这一大助力的玉真长公主决战之下,才成功扫除障碍登基。”
  “这样的人可不是你们这样的文官哪。一个能挽弓射虎、能引十四石弓的人,同样会因为生育落下伤痛,和你,乃至和我们一样,这很正常;但要说足足休养一年,这就不正常了。”
  她耐心地教导着王登云。
  一个支撑了数十年之久,终于在过了更年期后,才慢慢养好了当年的暗伤,才变成了如今这个“慈眉善目”的老祖宗的女人,正在用自己的经验和教训,去帮助这个同样还在受产后后遗症折磨的后辈,一种比传统的师生情谊更深厚的东西正酝酿在其中,然而此时,两位当事人都没意识到这是什么:
  “而且咱们大姑娘也不小了,该谋划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