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8章
  皇帝大喜之下甚至许诺,金口玉言说,假使这孩子能活过三岁,便立他作储君,稳固国本。
  很难说他是不是考虑到自己的上位有点来路不正,是从长姐的手里抢来的这个位置,便下意识要把这个位置,用更稳固的、充满香火味道的方式,传给他的下一代。
  对此,皇后是又喜又忧,还觉得有些莫名好笑:
  喜的是,她隐瞒下这孩子的性别,为的就是能让她有朝一日登临大宝,仿南北朝应天大明昭烈皇帝旧事;忧的是,从此可得小心起来了,假使一不小心露馅了,还不知道会如何,来自皇帝恼羞成怒的反攻倒算只会更猛,正所谓收益越大风险越大。
  而最好笑的地方就在这里。
  这孩子难道不是她九死一生诞育的吗?这孩子的身上,难道不曾留着一半来自她母亲的、来自金陵史家的血吗?
  为什么一旦冠上皇子的身份,一旦冠上他的姓氏,他就半点不忌惮金陵、不对女人又看轻又忌惮地左右脑互搏了?就好像这孩子生下来,就跟他已经天然站在了父子同盟的关系里一样。
  于是贾母在这边逗孩子逗得不亦乐乎,却听那边的皇后低声道:
  “我原本没想让她这么早,就被封为储君的。”
  “她太小了,陛下又太多疑、太暴烈了。等将来陛下老去的时候,他就会发现,他越苍老、越衰弱、越昏聩,他亲自选定的、通过合法合理的方式从他手里接过权力的储君,就越聪明、越强壮、越贤能。”
  “但如果她不以‘皇子’乃至‘太子’的身份在宫中存活,那么,本朝玉真公主的下场便是她的前车之鉴。我不要她被打着抚蒙的旗号远嫁塞外,更不要她顶着‘陛下最爱的女儿’的旗号,吃着姐妹的血肉留在京中做个贵妇;便是她能够仿照南北朝的秦将军那样终身未嫁,可谁知她将来,会不会又称为兄弟相争时,刺向对方的一把刀呢?”
  “这可真是进退两难的一步棋啊,但我想来想去,还是觉得,我的孩子不能做刀,而要做执刀人。”
  贾母闻言,便也不再逗弄孩子,却也不曾附和皇后的担忧,因为她觉得,皇后已经做到了她能做的最好的了:
  和一个一怒之下就能诛你九族的暴君朝夕相处,还得给他生孩子,带着生育后遗症操持后宫,在这种身心俱疲的高压环境下,皇后竟然到现在还没被扣上大家都戴过的“产后失心疯”的帽子,甚至没犯半点错,属实是很坚强了。
  对一个背负着重担的聪明人来说,她最不需要的就是“哎呀我也觉得问题很大”的附和,因为她正是因为清醒地知道这副担子有多重,才会如此痛苦的。此时,只要安慰她、鼓励她、给她提供一些精神支撑就行。
  于是贾母缓声道:“娘娘何必自苦。我说句不恭敬的话,便是莲公本人再世,也没法做得更好了。眼下娘娘还是放宽心,切莫忧愁,慢慢养好身子,再从长计议,将来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皇后闻言,却也不曾放松,只缓声道:“可假使我养不好呢?”
  “老太君,那我也说句不恭敬的话。你能养好,是因为你的丈夫和你地位相当,他最多只占着个你丈夫的名头,却不是你的君主;登云妹妹能更快地养好,是因为她上头,还有个你愿意给她们遮风挡雨;可我呢?”
  “我自己都得去给别人遮风挡雨,更何况我的丈夫,还是天下的君王。他甚至都不用开口,留下要杀我的证据,只要表现出厌弃来,就能轻而易举地留子去母了。”
  贾母沉默了片刻:“那娘娘对日后,有什么规划,只管说来便是,臣一定尽心竭力,辅佐幼主。”
  皇后努力从病榻上挣起身来,目光灼灼地看向贾母,就好像她接下来说的,不是普通的话语,而是用她的灵魂、她的痛苦和她的梦想,凝聚成的火焰与刀剑:
  “宫中有一瓜尔佳贵人,名惠兴,性情刚烈,是个极有主见的。我曾与她长谈,又看过她的文章,考校过她,知道她虽然明面上学的是《女戒》《女德》这些东西,但私下里学的,却是德卿学派的本事!”1
  “若我果然不成,从此,知道这孩子真实性别的,除去我最信任的四位侍女之外,便唯有老太君你和瓜尔佳贵人了。”
  说话间,原本在床边为皇后伺候汤药的侍女大惊,跪倒在地,哀声道:“娘娘!娘娘春秋正盛,眼下不过一点小病……很快就能养好的,切莫做如此不祥之语啊!”
  皇后摸了摸她的头,却不接话,只继续道:
  “接下来便是我所有的安排,老太君,你听好了。”
  “日常起居,尽有这四人可以照顾她,瞒下她的性别;但若要说叫她定心、学贤、修德,非有个可靠的引路人不可;等她年岁渐长,若她还没能成功夺权,便要继续找个能当大局的,继续辅佐她,把她的身份隐瞒下去,直到积攒了足够的力量后再说出真相。”
  “到那一刻,她大权在握,谁敢说半个‘不’字,杀了便是;但在此之前,她先得学会听别人说‘不’,因为在没有足够力量的时候,所有的反对都是苍白的。”
  “瓜尔佳贵人会把我的所学,都传授给这个孩子;你若有心,也可进宫来看望她;但如果……”
  贾母立时闻弦歌而知雅意,瞬间便定下了最好的人选:
  “如果真真不成,这孩子便托付给我了。”
  “我一定从德卿学派的人里,挑出嘴巴严、能扛事、胆子大、心态好的人,给她做辅佐官。只是不知,届时等她成事,便许给这辅佐官一家什么呢?”
  皇后想也不想便道:“这是杀头的买卖,是谋国的打算,别说许给她什么了,便是把整个国家都许一半出去,也是应得的。”
  “但这要那孩子自己做打算才行。眼下我许诺,若真在这辅佐官的帮助下成了事,那么我儿须要许此人——”
  “丹书铁券,免死万次,唯杀妻、杀女、谋逆不赦;铁帽子亲王,世代罔替,永不降爵;世代帝师,配享太庙;入朝不拜,赞拜不名,剑履上殿!”
  如果说贾母之前,还有点普通人会有的“如果真要选这个人出来,那夫妻生活岂不是永远等于零了,不是叫人去守活寡吗”的想法,在皇后的这一通许诺下来后,她当即就抛弃了这个角度,换了个全新的角度去看问题了:
  这是什么,是权力,最顶级的权力!这是什么,这才是最好的铁饭碗、铁帽子啊!
  有了这些东西,别说要过上几年也有可能是十几年的守活寡的生活了——这简直不算代价这等于连吃带拿了——等这位辅佐官八十岁了,找个二十岁的年轻男人,后世都得歌颂这一段爱情佳话,说是千古美谈;哪怕她找一百个男人伺候自己的衣食住行,后人也得赞美她善于保养身体健康,是懂长久之道的聪明人!
  于是贾母二话不说就把自己的孙女给卖了:
  “娘娘!如此看来,再没有人比臣的孙女……哦按照儒家的说法是外孙女儿,更合适了!她与殿下年岁相当,又有凤命在身,娘娘之前,不是也和陛下提议过,说要让臣的外孙女和殿下定亲来着吗?”
  “臣今日来,就是因着放不下荣华富贵,所以厚着脸皮倚老卖老,跟娘娘讨个娃娃亲来了,娘娘果然心善允了我,我这一把老骨头,心中能放下的事,就又多了一件。”
  这个说法正是皇后想要的,也是所有男人都会信的:
  孩子的婚姻大事,难道不是由父母长辈操持的吗?一个女人的婚事,难道不是的确就这样,三言两语就能定下的吗?她们这辈子最看重的就是婚姻和孩子,所以怎么可能有人借着这种幸福的事,去谋算更大的、更可怕的东西呢?
  就这样,刚出生十天都不到的林黛玉,得到了三样东西:
  第一,是一面路过她家的两位游方道士,给她送来的镜子;
  第二,是一个响当当、金灿灿、铁铮铮的饭碗,小小年纪在还包着尿布的时候,就已经被内定成了国级领导,真是可喜可贺;
  第三,是接下来十余年间,她超高强度的学习安排和最顶级的医疗服务团队,为的就是让这位未来的太子妃、暗定的内阁大学士,能带着一身好本领,活到太子需要她的时间。
  作者有话说:
  终!于!等!到!这!一!天!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欢迎美貌但愚蠢的瓜6……啊不对是瓜6在架空世界的同位体,不美貌但也不愚蠢的瓜二号和她的仿梅学派!说实在的,我自从看见瓜尔佳这个姓氏我就一直想写这位了,我们搞历史同人和名著同人的,就是要能触类旁通善于联想。
  瓜尔佳·惠兴,女,满族,吉林白山人,杭州驻防旗人,生于同治九年(1870年),协领昆璞之女。粗通文学,关心时事,深感妇女欲摆脱受压迫的地位,必须读书识字,求得谋生本领,遂响应进步人士的号召,以提倡女学为己任。
  1904年春出资创办贞文女学堂,并延请杭城有声望的满族士绅女眷多人,募集钱款,在梅青书院旧址兴建校舍。学校于当年9月16日开学,惠兴自任校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