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4章
  “帝君……我真的不是有意的……”
  秦姝只一怔,便明白两人的关键点完全不在同一件事上,便赶忙伸出手去,握住娜迦的,对她满怀安抚之情地笑了笑,温声道:
  “不必如此。”
  这张脸的杀伤力多大呢,上一秒娜迦还在想“完了完了我这次捅的篓子有点大”,下一秒她就又晕乎乎的了,说是对秦姝完全言听计从也不为过:
  嘿嘿,好的,帝君,我全都听你的,嘿嘿。
  这般好法相,换做是别人,最多也就是在彰显神迹的时候拿出来亮亮相,证明自己修行有成,功德深厚;但秦姝本着“让下属们尽力干活就要先让自己以身作则”、“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的卷王精神,直接连法相都能物尽其用了:
  这是什么,这是天生的亲和力啊,太适合搞调解工作了吧!等着,这就去随机挑选一个幸运儿,让她在面对我的时候不管说什么都只能是真话。
  就这样,换做在正常情况下,绝对可以引发听者震惊“这种大礼说废就废,真的不会引发尊卑混乱、上下颠倒的乱象吗,是不是步子迈得有点太大了”的“废跪拜礼”一事,就这样被秦姝平静地说出,也被娜迦平静地接受了:
  “三十六天已废跪拜礼,甚至连深鞠躬这样的大礼,也都是在召开大会、质询会和集体选举这样的正经场合,才用得到的。你若是愿意,便跟我握个手吧。”
  娜迦迟疑地伸出手去,握着秦姝的手晃了晃,在感受到手中接触到的那只修长有力、带着薄薄一层茧的手,与自己的一触即分后,难以置信道:
  “……就这么简单?”不用送礼,不用跪拜,不用口称尊号歌功颂德?
  秦姝对她颔首,确信道:“是的,就这么简单。”
  而她做的事情,远非只是和娜迦“用最新的礼节打了个招呼”这么简单,因为但凡是工作效率高的人,都知道要一心二用,分线程处理多项事务。
  于是娜迦上一秒还沉浸在“这样也行”的震撼里,下一秒她就突然感觉脚上一轻,待娜迦匆匆低头看去的时候,却只能见到一抹闪动着五彩华光的三昧真火,和清澈的天河之水,齐齐从她的脚踝上缓缓褪去。
  待光芒消散之后,那只乌沉沉、黑黢黢的、据说用千年寒铁打造而成的水火不清的镣铐,这束缚了娜迦多年的恶物,就这样无声无息地被斩断成了大小不一的碎块,眼见是碎得厉害,哪怕是请来司掌“锻造”与“冶炼”的水火二部,还有幽冥界的最高法院院长青鸾,也绝对无法将它恢复如初。
  娜迦见得这般情形,诧异得连对身为“北极紫微大帝”的秦姝的敬畏都忘了,只拉着她的袖子一迭声问道:
  “这,这可是千年的寒铁哪,帝君是怎么办到的?”
  “他们当年说,用千年寒铁锻造出来的东西,别说凡间的水火了,哪怕是三昧真火也无法一时半会儿将它烧垮……我被放逐到此地后,也曾想过用各种手段打开它,却终究未果,怎么就这样轻轻松松去掉了!”
  她说着说着,便情不自禁地再度落下泪来。
  然而这眼泪与过往的任何一次都截然不同,再也不是因为被不公正地对待、被侮辱而流下的痛苦的泪水,也不是因为过分思念家乡而流的惆怅与悲伤的泪水,而是真正的喜悦:
  因着只要这镣铐祛除,她便可以自行返回洞庭,找家人替她做主——不,何必舍近求远呢?太虚幻境主人眼下就站在她的面前,再也没有比现在“告御状”更适合的时机了!
  娜迦的脑子这辈子没转得这么快过,当即便对秦姝折腰拜下,恳切道:
  “帝君对我,便如再生父母!今日能自这藩篱中走脱,非帝君助力,定不能成……洞庭龙女娜迦,愿为北极紫微大帝执鞭坠镫,结草衔环,效犬马之劳,便是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
  秦姝一一回答了娜迦的这些问题,属实是字字句句皆有回应:
  “以现在的锻造工艺来看,如果想要冶炼这种特殊金属,那么肯定要对其进行千锤百打,在这一过程中,就会产生许多肉眼不可见的细小裂口。只要找到这些裂口,施加力量,使金属疲劳过度,应力集中之下,裂纹就会缓慢增大,等裂口增大的程度超过了某个临界点后,金属就会断裂。三昧真火和天河之水叠加之下,在极短时间内造成的多次热胀冷缩,足以成为可以斩断金属的应力了。”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我要你替我赴汤蹈火做什么呢?且好好活着吧——你过来,我问你点事。”
  娜迦立刻激动道:“帝君只管问,我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就这样,两人就近找了块方方正正的大石头,相对而坐了下来。
  见龙女的衣衫有些褴褛破旧,于是秦姝略一思忖,便摘下斗笠周围的纱巾,覆盖在了娜迦的身上。
  这纱巾一离开秦姝的力量控制范围之内,便现出了它的原型,原来是一件星光四射、流光溢彩的紫衣,是北极紫微大帝的法相具象化。
  如此,也难怪娜迦一开始会看不出秦姝的本体,便是见了她“三十二相八十好”的样貌后,也没看出来这人不同寻常。毕竟龙女的力量在北极紫微大帝之下,又要如何看穿诸天统御的伪装?
  娜迦陡然得了秦姝赠衣后,原本是想推辞的——就好像丞相觉得冷,于是皇帝就毫不犹豫地把龙袍借给她穿一样,这未免也太超过了,总让人觉得受之有愧——但秦姝完全没把这事儿放在心上,做得就跟吃饭喝水一样自然,在娜迦还在心底狂喊“这样真的没问题吗”的时候,秦姝已经从袖中取出纸笔,摊在平滑得可以当做桌面的青石上,对娜迦问道:
  “你的母亲和父亲,叫你读书么?”
  别看这个问题简单,但如果在现代社会,从这一个问题里,就能看出很多事情来了:
  九年义务教育是国家统一实行的教育制度,如果有孩子连起码的九年义务教育都无法保证享有,绝对可以说明她的家长有问题;等到要进行更深一步的教育的时候,“坚信读书无用不愿意让她继续进行教育”和“有继续深造的意愿但家中经济困难”,和“不就愿意让女孩读书但愿意让她的哥哥弟弟去读”,是完全不同的三种情况。
  即便是现在,从这个问题里,也同样能得到许多线索;而在处理相关问题的时候,从这些问题中反应出来的家庭背景,就可以作为相当有价值的参考:
  如果不让读书,而且只限定“不让女性读书”,就说明人类对洞庭龙王这边产生的影响太严重了,瞬间就从家庭问题上升到了全面的政治问题;如果让读书的话,又可以根据“去黎山老母道场进修”和“按照传统请人来家中上课”这两种方式,判断她家的教育理念,而一个地区的统治者的教育理念,又往往和政治倾向、统治方式等多方面挂钩。
  只可惜娜迦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她还以为秦姝真的只是单纯问这个问题而已,便据实相告道:
  “让的让的,他们还请了灵鹫山龙女来专门教导我呢,可真真花了好大一笔钱。原本想着,如果我在出嫁之前,能突然开窍,就不用做这些无用功了,可谁知我资质不行,不争气,最后还是没能开悟,便只能出嫁到泾川来。”
  秦姝一边凝神听着娜迦的话,一边笔走龙蛇地速记,同时还能分心纠正一下娜迦的自我认知:
  “别这么说嘛,谁都有擅长和不擅长的事情。别看我威风,不怕你笑话,我直到现在打天雷的准头都有些偏呢。你见过瞄准点在西湖,却能偏离到千万里之外的紫禁城的天雷吗?哎,对啦,这个篓子就是我捅的,幸好没出什么大事,否则我肯定得写检查并停职一段时间。”
  神仙是不会说谎的,于是娜迦听了这番话,立时就笑了起来,觉得“这么个看似十全十美的人也有不擅长的事情”,听起来格外亲切,之前生出的那种隐隐约约的敬畏之情,也在秦姝的这番自嘲下被开解掉了:
  “竟有此事!帝君莫要忧心,我叔叔钱塘君倒是很擅长这个。等我回家去,就叫他来助帝君一臂之力,绝对能叫帝君有个百发百中的好准头。”1
  “只是他性子不太好……之前他降妖除魔的时候,曾不小心施力过大,闹过九年的洪水;前段时间,旧天界还在的时候,他曾经在上天庭当值的时候,跟千里眼顺风耳不知道闹了什么口角,又发大水淹掉五座大山。不过他向来很推崇帝君的,想必这点小性子,绝对不敢拿到帝君面前来。”
  秦姝闻言,又在面前这张纸的另一个角落上勾画了几笔,娜迦眼尖,似乎看见这张纸上有大大小小的许多格子,且这些格子里还写着对应字样,刚刚她落笔的那一栏,好像是“家庭情况”:
  “灵鹫山龙女不是你的亲属么?”
  娜迦答道:“自然不是,我们只是有同族之谊罢了。”
  秦姝继续问:“也就是说,你的直系家庭成员,只有你的双亲?在你出嫁之前,你的家人们对你未来的婚姻持怎样的态度或看法,抑或在你婚后,有没有想要来拜访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