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5章
  娜迦想了想,答道:“对,我们洞庭一脉素来子息单薄,便是把我阿娘和阿父的同胞姊妹兄弟都算上,也不过只有钱塘君一位,再加上他也未曾婚配,又性子急,需要个人监管,所以一直住在我们这边。”
  “在我出嫁前,阿娘和阿父都说,如果不是眼下形式紧张,不知道陛下和帝君这边到底是什么态度,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把我匆匆嫁出去的。钱塘君还特地告了假回家送我出嫁,大家都对我很好……若泾川和洞庭果然能从此交好,便是两得其便的局面,可眼下分明是泾川那边欺我太甚,半点信息都不让我传出去,更不让我得知,便是他们想过要来看我,我也什么都不知道哪。”
  秦姝闻言,立刻飞速把“家庭情况”这一栏给填上了,又问道:“你交给那书生的信上,都写了什么?不必完全复述给我,只要让我知道大概就行了。”
  娜迦答道:“主要是让双亲速速救我脱离火坑,这见鬼的日子属实是一天都过不下去了;然后如果我阿父能拦得住的话,让他拦住我叔叔,别让他过来解决问题……不知道为什么,我有种莫名的预感,如果让他过来的话,这就不是简单的家庭问题了。”
  秦姝:是的,你的感觉完全没错,姑娘。按照原著走向来看,你叔叔在知道这件事后,当场就暴起,辰时出发,巳时到达,午时在那边和你前夫痛打一架,连带着周围方圆八百里的庄稼和六十万生灵都遭受了无妄之灾,然后把你前夫一口吃了,中间还上天庭去给自己闯的祸打了个报告,未时回来的,属实跟俗称“人质粉碎机”的毛式救援,在杀伤力这方面有异曲同工之妙。
  两人的一问一答进行得很顺利,没多久,秦姝就把娜迦的情况给探知了个七七八八,要是她有心多问几句的话,只怕这完全不设防的傻孩子,连自家宝库的钥匙藏在哪里都能如实相告。
  如果娜迦对秦姝的行事作风有所了解,就会知道她这是在干什么:
  对制度的了解、人手的安排等一应准备事宜已然就绪,家庭背景了解完毕,思想工作可暂时延后处理,因为洞庭龙女本人获救的意向相当迫切。
  前期工作完毕,接下来是行动时间。
  于是秦姝对娜迦颔首,言简意赅道:“既如此,何必等那书生送信呢?我带你回家。”
  她话音未落,便广袖一卷,立刻将娜迦摄入袖中,带着她向洞庭的方向飞速赶去,一瞬千里,疾如风雷,在天空中划过一道耀眼的、宛如流星长尾的白光。
  即便是人类中最善远望的神射手,也只能望着这道白光暗暗感叹,不知是何方神仙出行,竟有如此大的阵仗——这一现象反映在史书上,便是“白虹贯日”的奇景;哪怕连眼力最好的异兽和神灵,也只能满怀敬畏地凝视着这道蕴含着不凡力量的轨迹,因为这就是大家的一生里,有可能和北极紫微大帝这样的大能者,最近距离接触的一次了。
  秦姝赶路的速度有多快呢,看一下娜迦的反应就知道了:
  在听到“可以回家”的这个承诺后,她脸上的那个受宠若惊、欣喜若狂的表情刚刚出现;而等秦姝带着娜迦降落在洞庭龙宫前面的时候,这个神情甚至都没能完全展开,她便嗅到了一丝熟悉的、洞庭的水汽。
  而这还是秦姝有意控制了速度,免得行进过快产生的动能点燃天火,会落下损毁庄稼房屋、有碍民生的情况。
  什么叫速度?这就是速度。
  就这样,在新天界重建后,原本秦姝以为从此就可以尘封了的“八小时营救准则”,在洞庭龙女的身上重出江湖。
  她再也不用像《柳毅传》原本记载的那样,等了又等;甚至还要因为柳毅那莫名奇妙的自尊心,在拜访龙王的时候,并未第一时间拿出龙女的书信,又叫她望穿秋水的日子,进行了好一番不必要的延长。
  一道清光从天而降,带着无与伦比的威严与气势莅临洞庭,宛如凡间的帝王巡视她的领土、召见她的臣子那样,因着诸天统御的地位之崇高,对普通的神灵和异兽来说,便与人间的君主对臣民有着天然的压制力那样并无二致。
  她甚至都不用佩戴避水珠这样的法宝,仅靠威势,便能逼得凡间波涛只能在她周身退让。玄衣凤簪的女子一路分水踏波而来,只见水光粼粼,连绵涌动,却半点无法沾湿她的发丝与衣角。
  ——威严之甚,不可侵也;天眷之尊,不可亲也。
  这玄衣身影甫一降落在龙宫面前,当即慌得水族上上下下震悚不已,骇得洞庭八百里波涛大作。只见那,龟鳖鼋鼍皆缩颈,鱼虾鳌蟹尽藏头。鲅大尉、鳝力士,魂飞魄散;鳊提督、鲤总帅,胆战心惊。虾兵蟹将,急急奔上水晶宫;龙王龙婆,整顿衣冠前来迎。1
  不能怪他们惊慌失措,实在是秦姝的这一套突击检查太不按常理出牌了:
  按理来说,这位大领导不该正在四海龙王那里巡视么?便是要来洞庭湖这种,比四海规格低了一级的地方,按照从前的规矩,也得先告诉四海龙王一声,等上面把消息传下来后,方便大家把面子工程做得再好看一点……你怎么就直捣黄龙了!怎么就突然亲自杀到基层来视察了!这跟以前的流程不太一样……太不一样了吧!
  得亏大家现在都在华夏的土地上,也没有进展到热兵器的时代。否则洞庭水族们的心理,完全可以跨越时空,和1940年百万德军精锐突然绕过马奇诺防线,直捣法国腹地的时候,目瞪口呆地望着不知道从哪里出现总之就是神兵天降出现在面前的法国守军的感想,达成一致:
  不是,你怎么就真的绕过来了啊!!!
  可现在再去追究她是怎么绕过来的,又有什么用呢?毕竟她来都来了。
  于是千千万万水族生灵齐齐对那道悬浮在空中的身影折腰拜下,洞庭龙王一边在脑海里把自己这辈子做的事情都回忆了一遍——都快回忆出走马灯来了——一边战战兢兢开口问道:
  “见过北极紫微大帝,六合灵妙慧心显圣真君。帝君今日莅临洞庭,真是蓬荜生辉,不胜荣幸……只是不知帝君远道而来,有何贵干?也好叫我们招待招待您,略表心意嘛。”
  秦姝也没多说什么,只抖了抖袖子,浑身上下半根头发也不曾少的娜迦,便出现在了洞庭龙王夫妇的面前。
  她在泾川那里吃够了苦头,后来又被发配到荒凉偏僻的地方囚禁了起来,原本舒适精致的衣衫早就破旧得不像样了,发如蓬草,狼狈万状,珍贵的钗环璎珞等物更是一件不剩。
  不管是按照旧天界的风气,还是按照龙族们爱奢靡、好风流的习性,这样的打扮绝对会被人笑话;然而可这一刻,却没人敢轻视她半分,甚至众水族看向娜迦的眼神,若真化作实体,蕴藏在其中的炽热与艳羡,直接就能变成三昧真火,硬生生烤干八百里洞庭的水:
  因为此刻,披在娜迦肩上的,是一件星光流转的紫衣。浩瀚威势不动声色流转其上,只要定睛望去,就都会被这种浩然得近乎可怖的力量震慑到,从内心油然而生出一股只能拜服的敬畏之心。
  还有什么装饰比“权力”更贵重?还有什么外表比“威仪”更华美?她便是再落魄又如何,在北极紫微大帝秦姝,表现出了对娜迦的重视之后,不管她之前是什么样子,从今日起,她便是整个洞庭里最出息的了!
  洞庭龙王还在被这件紫衣带来的威势,给晃得目眩神迷、言语不能的同时,他的妻子却实在不能再忍了,匆匆行过礼后,便一把扑上前来,抱住娜迦嘶声哭泣道:
  “我儿!阿娘想你想得好苦哪……你怎地去了这些年,都不曾往家里来信?是在那边过得不好吗,是泾川那边欺负你吗?你只管说话,阿娘为你做主!”
  她一边说,一边拍着娜迦的胳膊的手,和凡人的母亲一样,想要从最直观的“身形变化”这件事上,知道自家孩子能不能吃饱饭、有没有遭罪,而很显然,这个结果并不能让龙婆满意:
  “……天哪,你在家里的时候,吃得多好,长得多结实,怎么去了泾川这些年,都被饿得快要皮包骨头了……泾川狗贼,欺我洞庭无人耶!!”
  在这连番的剧变中,娜迦其实一直没能调整好表情,整个人都木掉了。
  毕竟她在几分钟内,就从“被家暴被囚禁的妇女”,到“挣脱枷锁带领导一起回家”、“领导好像要从我家开始视察了”的境地,属实是风云变幻一波三折,换谁来都得傻一下。
  可在听到了生母的哭声后,娜迦缓缓地眨了眨眼,这才格外鲜明地认识到了,“我已经回家了”的这个事实。
  在认识到这点的那一瞬,她只觉一股热流从心底泛起,直抵天灵盖,连带着五脏六腑、四肢百骸都暖洋洋的,仿佛被泡在温水里一样舒适。那风刀霜剑的苛待、阴阳怪气的嘲讽、举步维艰的困境,在这一刹那尽数远去了,因为她已经回到了与她血脉相连的家里,而这个家,正是在她被困在泾川时,苦求而不能得的避风港、桃花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