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但述律平不是一般人。
  这个肘击半点不留情地撞上了偷窥狂的脖子,好一个肘过如刀,在此人还没来得及产生肌肉反应保护自己脖子的时候,一声沉闷的响声响起,脆弱的颈骨被强硬的鹰嘴骨一击错位,这个男生当场便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随即栽倒在地,不省人事。
  在还没有热武器的时代,武技就是杀人技。
  这个伤势,就算能治好,这个男偷窥狂下半辈子也得来个高位截瘫,大小便失禁。
  他偷拍的地点实在太刁钻了,除了部分已经穿好了衣服的女生,绝大多数还裹着浴巾的受害者都不敢追出来,只有少部分抄着扫把吹风机椅子等她们能在澡堂里拿到的、最有杀伤力的东西追出来的时候,却发现这件事情已经解决了。
  她们与呆呆站在旁边、没有意识到什么叫“法治社会”的述律平面面相觑了半晌,最后还是有人好心提醒道:
  “姐妹,他的伤势是不是太重了?你赶紧把家长叫来吧,这事儿恐怕不好办……”
  “不过你别担心,我们会帮你发声,给你写请愿书的,说你这是合理自卫!”
  果然如她们所预料的那样,男生父母在听说自己儿子因为偷窥女澡堂被打成重伤,极有可能高位截瘫的时候,当场就披麻戴孝地带着白底黑字的横幅和花圈过来了,往学校门口一躺就开始嚎啕大哭:
  “造孽啊,真是造孽!我儿子好好的一个人,来这里读了一趟大学,怎么就瘫痪了?”
  “今天学校要是不能给我们一个说法,我们就躺在这里不起来,过几天还要去上访,让全国人民都来评评理,她们怎么能这么欺负我家孩子?”
  这一嗓子下去,真是天地失色,日月无光。眼见着在门口聚集起来的学生越来越多,甚至还有人在拍照录像,学校赶紧把这对父母请进了校长室喝茶,连带着把述律平这个罪魁祸首也一并拎过来了。
  述律平来到校长室后,这对中年夫妇一见到她这个“凶手”,就跟见到了香饽饽的狗似的,两眼里的火星子都恨不得化成有形的蹦出来,指着她声嘶力竭吼道:
  “就是你打伤了我家孩子?操你妈,你真是不要脸,你这种人以后绝对嫁不出去,我要让你赔钱坐牢!”
  ——哦,原来“嫁不出去”这四个字,就是将女性视作性资源的男性视角里,对一个女性最恶毒的诅咒了。
  偷窥狂的母亲也不甘示弱,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冲上前来,戳着她的胸口——没戳到,述律平条件反射地又推了一把,把人推回座位里了,中国男足有这个准头的话绝对可以问鼎世界杯——控诉道:
  “他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啊,你怎么可以下手打他?他只是做了一点错事而已,说几句让他改过来就行了,你怎么能下这么重的手?”
  ——哦,原来“他还是个孩子”这句话,在为爱盲目的女性眼里,就是免死金牌,仿佛只要说出这句话,就会有人无条件原谅她们的丈夫和孩子。
  在桌边坐了一圈的校领导们似乎愁得都要斑秃了,对她循循诱导,字里行间都写满“诱供”的血字:
  “大家都是小孩子,都不懂事,所以你是不是和他之前有什么不愉快,所以才打他?”
  “你的同学们把这件事情闹得很大,现在全网都在传,要不你先去找她们,把相关言论和视频都删一删,我们宣传部才好干活嘛。”
  “能一下就打断别人脖子,这明显是练过,所以你是不是在自卫之前,就知道自己可以给他造成这样的伤势了?”
  ——哦,原来从古至今,不仅有“官官相护”,还有“男男相护”。只要一个男性能站在掌权者的位置上,那么对无权的女性不管做什么都是对的。
  述律平望着男生家长涕泪满面的脸,望着周围清一色的男领导们义愤填膺的神情,望着那封被撕碎扔进垃圾桶的请愿书,只觉一种前所未有的茫然袭击了她:
  “可是,连古代历史中,都有‘调戏少女者处杖刑一百七’,‘强奸幼女直接处死’的罪名,为什么你们还要保护他?”
  男领导们面面相觑了片刻,人人面上都流露出一种轻视的、嘲讽的神色来,就好像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的奇事一样,一位领导傲慢道:
  “因为他和你一样,都是学校的学生,如果把这事闹大了,大家面上都不好看。你也不想走出去,就被人戳脊梁骨说,‘她上大学的时候被偷看洗澡’吧?还是遮掩过去比较好,对不对?”
  述律平沉静道:“他犯错是他的事,要被戳脊梁骨的话,他才是最该被戳到瘫痪的那个……好耶,他又瘫了,可见此人命该如此。”
  如此健康稳定的精神状态,直接把还在嚎啕的偷窥狂父母给噎住了所有声音,险些呛到断气,领导们也面面相觑,发现这是个不好处理的刺头,一时间满室皆静。
  在一片重得能压死人的沉默里,述律平又道:
  “而且按照你们的观点,既然我都已经‘被害’了,为什么还要继续谴责我这个‘被害者’,而不是大力处罚‘加害者’?这种观念就不正常吧。”
  见和平劝说无效,又一位大腹便便、油光满面的男领导拍案而起,怒道:
  “那是旧社会了,我们现在可是新社会,新时代!就算他做了错事,也轮不到你来动手,你这分明就是蓄意杀人!”
  此言一出,又有一堆人在旁边帮腔:
  “怪不得,这孩子怕是读书读傻了,所以才知法犯法做出这种事来。”
  “你家长挣钱也很难吧?你又不能免学费,也没申请上助学金,到底还想不想毕业了?”
  “你怎么还不把你爸妈叫来?让他们看看自己养出了个什么玩意儿!”
  述律平低头,看了看自己不再有皱纹和薄茧的手,抬起头来,又凝视了一圈这些狰狞的面目,轻轻道:
  “可是,在压迫女性这一点上,我觉得你们也没有新到哪里去。”
  她说完这句话,便毫不犹豫起身离开办公室,将一连串的惊呼声抛在了身后:
  因为这里不是她的世界,幸好这里不是她的世界。
  她想要从这一连串的闹剧中脱身,就必须赶紧找到从梦中醒来的办法。
  在走廊上,述律平和一位穿着黑西装,一看就是刚从什么官方会议上中途离席赶来的女子擦肩而过。
  述律平明知这是梦境,却还是忍不住回过头去看了她一眼。
  不为别的,没什么“一见倾人城再见倾人国”的情节,单纯因为这人的黑眼圈太明显了。上次述律平看见自己脸上也有同款操劳过度的社畜黑眼圈,还是她刚入关来大局不稳,不得不三更眠五更起操劳国事的时候。
  于是述律平又疑惑起来了。不仅如此,她的疑惑比之前在校长室里,面对着一堆胡说八道的肥猪的时候更深、更难解:
  按照这段时间来她对这个国家的了解,女性很难在官僚体系中据有高位,每逢大事,坐在会议席中的,除去寥寥几位女性以外,几乎是清一色的男性。
  一边给她们读书的自由,一边又在权力场中划下无形的红线,给“会试”加分免学费录取,给“殿试”设置专门只有男性能报考的岗位;一边说“妇女能顶半边天”,一边又在按功行赏的时候,让女性退出众人视线,转而把男性推到宣传平台上大放光彩。
  可这位女性周身气度不凡,一看就是和之前的述律平一样,也是身居高位的人;不仅如此,她的眉眼间除去浓到化不开的倦意之外,还有一点隐藏得极好的、和她一样反骨尽显的意难平。
  就为着这点同样的意难平,述律平终究还是在走廊上停下了脚步,仗着“反正这只是一个梦”便单刀直入地开口道:
  “你不该是有心事的人。”
  她的声音很坚定,带着年轻人尚未完全褪去的意气风发,却又有见过白云苍狗、世事变迁的沉着,在寂然无人的走廊上,掷下长剑铿鸣般的声响:
  “你器宇不凡,神采英拔,必不是常人。既如此,你为何有心事呢?是怎样的困境和难题,连身居高位的你都解不开、脱不出?”
  在她的问声中,那位黑衣女子终于回转过来。
  在述律平正对上她的双眼的那一刹那,耳边顿时有黄钟大吕的乐声响起,宛如有千万人哭、千万人笑、千万人悲、千万人喜;又有凡人不可见之祥云升腾,凤鸣萧萧、龙吟阵阵、车马辚辚、鬼泣森森,无数道声音汇聚成一个字:
  “秦!”
  ——为什么说死人可以托梦呢?
  ——因为如果按照“此世乃无穷尽之衔尾蛇”的观点来看,死者在肉身死去的一瞬间,便跳出人类的世界循环、时间循环,自然能看见世间一切前因后果;就好比在东方的神话故事里,死人在下到幽冥地府后,能见命簿,知前尘,可以托梦也就不足为奇。
  就这样,在这个神异无比的幻梦中,在正史中早已死去一千多年的辽太祖皇后月理朵、在耶律阿保机死后掌管军国大事的摄政太后述律平,一刹那惊醒幻梦,得见前因、众生、真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