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7章
  非要说的话有点像妈妈,可谁都知道,妈妈并不真正关心任何人。
  妈妈秉性也并不算非常残忍。
  “妈妈没有那种能力啦。”那道声音又说,笑意变少了,也没那么居高临下了,带上了几分冷淡和嘲讽,与此同时,却又愈发深情。
  “妈妈就像是个很聪明的小动物……看待其他人的视角也是看小动物的视角,这个足够强,对领地很有用,但我也要压制住这只强大的小动物;那只小动物很弱,可是很顺从,很听话,我要保护好它;这只小动物生活在领地里会非常有用,而且很好玩……妈妈就是这么想的。”
  帕芙说,没有朝他投来视线,眼睛平静地直视着前方。
  汗水混杂着红色的血丝星星点点地落到地上,她理也不理,调整着手上的动作和呼吸,缓慢地舒展着手臂,将双刀挥舞得猎猎作响。
  卡塔库栗和帕芙的旧部说帕芙不怎么和他说话,这句算得上是实话,也算得上是在撒谎,因为帕芙是个话很多的孩子。就算不给出任何回应,她也会滔滔不绝地讲话,将所有脑子里想到的东西都一股脑地倒出来。
  早些时候卡塔库栗也曾担忧过她嘴巴没有把门的,会不会引起什么麻烦。
  夏洛特家的年轻一代总会被新加入的海贼团们紧紧盯住,一方面来说,他们家子女经常要负责联姻,这是常识,所以这些打量年轻孩子们的目光里难免带着些挑选之意;另一方面来说,孩子们长大后,妈妈都会给他们安排一个在万国内部十分要紧的职位,这种牢不可破的血缘关系意味着牢不可破的信任,在有实力而无法保证忠心的强大海贼船长和弱小但绝对忠心的孩子当中,妈妈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后者,因此,每一个船长都需要尽量、尽可能多地和年轻的夏洛特打好关系,这也是为之后的各项事务能好好开展做考虑。
  帕芙吸引到的目光是最多的。
  她经历的试探和恶意同样也是最多的。
  卡塔库栗很担心这个妹妹。她是那么温柔,在他眼里,简直天真得有些莫名其妙。她对每个人都那么好,那么慷慨,从来不因为他人造成的麻烦和坏心生气。
  就算是面对着克力架她也能笑着关心,哪怕不久前克力架才刚在练武场中狠狠折磨过她,将她的身体踩在脚下,逼迫她承认她是个没用的废物,除了生来就是漂亮的女孩外一无是处。
  一听说发生了这件事,卡塔库栗就迅速找到克力架,狠狠教训了他一顿,将训练帕芙的工作拿到了手中。克力架一声不吭地承受了,多少有那么点样子。
  在他没空的时候,卡塔库栗也让佩罗斯佩罗接手。
  就连斯慕吉的申请也被他拒绝了,斯慕吉并不差,可她缺乏成为顶尖高手的心。斯慕吉考虑太周全,战斗与训练固然需要头脑,帕芙或许也的确能从她身上学到谨慎……
  他还是否定了。
  帕芙不会喜欢的。
  斯慕吉和她的战斗风格天差地别,卡塔库栗更担忧帕芙不仅没有学会斯慕吉的谨慎,还用自己庞大的影响力扰乱斯慕吉的成长,让斯慕吉无法走上竭尽全力的道路,却又失去了自己的谨慎。
  “哎呀,哎呀。”帕芙的眼睛里闪动着光芒,“卡塔哥这么担心我么?真是温柔的哥哥呀~”
  她当然会知道这种事。
  她和谁都说得上话,所以谁都乐意和她说话,不知不觉中,就将这些看似无用的消息泄露给了她。
  卡塔库栗没说话,他也不知道能说什么。
  在所有兄弟姐妹当中,他其实才是和帕芙相处最多的,他在弟弟妹妹面前很少有什么私人化的情绪反应,万国中流传着对他的沉稳的赞美,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其实是没有办法应对那些旺盛的感情和表达。
  在帕芙面前,似乎就连这种无措也无法隐藏。帕芙总是知道。
  战斗是他们交流的主要方式,帕芙出招,他攻击弱点并提醒该如何改正。帕芙调整休息后再次出招,他再一次攻击与纠正。在这一来一回中,帕芙展现出惊人的韧性和愉快,她被打得越狠,就越是高兴。
  不过,卡塔库栗是从不凶狠地攻击弟弟妹妹的。他发现,帕芙总是在努力挑衅他,在他全面接手训练帕芙的工作后,最初,帕芙从不犯同一个错误第二次,就好像看着一株植物在自己面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高大、粗壮、生机勃勃,看着帕芙的训练会有同样的感受。
  “克力架很生气。”卡塔库栗对此这么说。
  帕芙回过头,露出狡黠的微笑:“饼干哥哥生气很好玩呢,你不觉得吗,卡塔哥?饼干哥脆脆的。生起气来咔嚓咔嚓的,很好玩!”
  “……”
  所以她的确是在刻意激怒他。
  为什么呢?有什么好处?她还远不到能击败克力架的程度,激怒一个远远强过自己,并且还在训练自己的强者,除了导致更多的痛苦和伤害外,什么也得不到。
  他没有把疑惑问出口,帕芙却说:
  “嗯……克力架又不会说话。他笨得很,连自己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都判断不出来。人和人之间的智力水平差距很大的!有些人对自己的情绪了如指掌,有些人浑浑噩噩,搞不清楚状况,只能用行动表达,还表达得歪歪扭扭的。我想知道饼干哥在想什么!”
  “……他在想什么?”卡塔库栗问。
  “饼干哥想被人看到。想被人排除万难地选择——不是随便的什么选中,而是在看清楚他的实力,看清楚他的性格,看清楚他的想法后,在数十个、上百个选择里选中他。”
  帕芙抬起手,将双刀在胸口交叉。
  “所以,我选了他!”她大声说,显然非常自得与骄傲。
  她的确是个天真善良的孩子,尽管……尽管手段有些……但他有什么资格评判呢。
  “那是个拒绝的手势。”于是卡塔库栗对她的评价不置可否,反而说道。
  “这样吗?嗯。我就是通过拒绝方式选中他啊,”帕芙笑起来,眉眼弯弯,她兴奋地在原地蹦蹦跳跳,显然很少和人说起类似的话,此刻得到了听众让她非常开心,“我没办法肯定他的!有的人听不进去夸奖,你夸他,他还觉得你是在嘲讽呢。”
  “……你非常聪明,小帕芙。”卡塔库栗说。
  “卡塔哥你也是!”帕芙开朗地大笑,“太棒了!总算不是只有佩罗斯哥能听我说话了!佩罗斯哥总把我往坏里想……这就算了,他还要夸我呢,‘你这么坏真是太好了,小帕芙’,话里话外都是这个意思。什么嘛,我可不坏!”
  “你是个好孩子。”卡塔库栗说,“是佩罗斯的不对。”
  他摸摸帕芙的头,帕芙仰起脸,充满喜悦地看着他,眼睛光芒闪闪。
  那之后,在训练前后和训练当中,帕芙的话就变得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集了。她开始畅谈她的经历,她遇到的人,她听到的流言,她对此的看法。
  帕芙对人有一种恐怖的理解能力,她好像根本不需要思考就能认清另一个人的本性。
  那无疑是她与生俱来的天赋,却也让卡塔库栗更加担忧。
  孩子们当然生活在密不透风的恶意里,可大部分孩子,正如帕芙所说,只是浑浑噩噩地被影响,后知后觉地学习与模仿,然而,对帕芙来说,那些恶意都清楚醒目,明明白白,这样敏锐的孩子会从当中学到什么呢?她在未来会变成什么样子?
  然而,卡塔库栗还有另一种感觉。
  他感觉他在不知不觉中通过了帕芙对她的某种测试,并且在之后的相处与对战中,她依然在持之以恒、连绵不绝地测试他。
  她充满评估的眼睛时刻徘徊在他周围,贪婪地吞吸着他给出的所有反馈;她看着他照顾其他人,命令下属,对战外敌,看着他和妈妈说话,安抚妈妈的愤怒……
  不论他在做什么,不论他们周围的人做什么,帕芙时刻不停地看着,牢牢地闭着嘴。
  她在训练场对他说话。
  卡塔库栗不得不听。
  “……布蕾姐姐过得很辛苦呢,”她说,“你们觉得她软弱和自卑吗?那可不好。布蕾姐姐很有勇气!而且很聪明!她只是太害怕了。而且不是害怕别的,害怕的是被你们放弃——大部分人的确已经那么做了;她还害怕被抛弃。这是不会的,我们家里没有这种事,小动物对自己的东西占有欲很强!母兽保护孩子的时候是最可怕的!”
  “……我有些受不了那几个多胞胎,一口气至少五六个的那种。不是很奇怪吗?而且他们不管是穿衣吃饭做事,都那么相似,我可不相信他们就真的那么像,只是抱团而已。”她说,“太可怕了,连自我都没有办法理解的人。”
  “斯慕吉姐姐很奇怪。”她说。
  卡塔库栗想笑。斯慕吉的心思反而是最好理解的,可她居然无法理解那么浅显的想法。
  帕芙妹妹还是个孩子呢。
  “结婚真的好有意思,怪不得妈妈那么喜欢结婚~”她还说,“我闹不明白为什么其他人都觉得这样不好,妈妈的选择没什么问题呀,双方都挺有意思的,就算是不喜欢的对象……嗯,这个确实是妈妈的不对。我会和妈妈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