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6章
  “在这个行当,最重要的就是队尾那个负责将绳索固定在岸上的人,一旦有人滑倒,他就必须死死地拽住并拉回绳索。因为太重要,人选往往是最信任的亲人。”
  这个人说:“有时会发生这种事:想要侵吞那份微薄的报酬,或者想要谋杀,要么就是想要摆脱束缚离开岛屿,这个掌控着所有人生命的人会主动松开手,甚至磨断绳子,让所有人和整艘船都因此而毁。”
  “帕芙说什么?”卡塔库栗问,已经有所预感。
  “帕芙大人说妈妈会把这条绳索交给你。”这个人说,“帕芙大人还说,但她自己不会把绳子交给你。”
  “是吗。”卡塔库栗说。
  “……帕芙大人说,”这个人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卡塔库栗的表情,见他眼神平淡,听到这话也没有丝毫动容,既没有被背叛和不被信任的愤怒,也没有轻蔑和嘲讽,才继续讲述道,“应该把这片浅海炸通。”
  “哼。”卡塔库栗说。
  他藏在围巾下的嘴唇抽动了一下,露出一丝微笑来。
  这个人笑了,似乎透过那层布料的掩饰看到了卡塔库栗的反应。他主动地说:“帕芙大人偶尔也和我们讲一些故事。”
  “嗯。”卡塔库栗说。
  “有一个故事是我最喜欢的。”这个人说,“帕芙大人说,有一群人被牢牢锁在一个洞xue里面,背朝着洞口。洞xue会神奇地提供给他们一切生活所需,处理好一切的垃圾和麻烦。他们从出生起就在这里,到死也会死在里面。洞xue里有一团篝火,火光映照在墙上,浮现出世间万物的影子,这群人就这样通过影子理解世界。有一天,一个人从洞xue中逃了出去,看到了世界真实的模样,于是返回到洞xue当中,向所有人讲述真相,却被嘲笑和斥责是一个疯子。”
  “……”
  “还有一个故事,是帕芙大人讲过的所有故事里我最讨厌的。”
  他的语气有一种危险的暗示,又带着些挑衅。
  卡塔库栗说:“讲。”
  “帕芙大人说,一个人失去了此生的挚爱,听说有一种道具能让他反复重回过去改变过去,于是他费尽千辛万苦得到了这种道具,又一次次返回,一次次改变过历史的细节,终于救下了爱人,然而,当亲眼见到爱人摆脱掉必然死亡的结局后,这个人猛然发现,对挚爱的爱意随着反复的回溯和痛苦的重复劳动彻底流逝。”
  卡塔库栗有些困惑,还有些不安:“世上不存在能够回到过去的能力。”
  这个人继续说道:“可怕的是,尽管这个人对爱人的爱消失了,爱人对这个人的爱却愈发旺盛。这个人痛不欲生,重新返回过去,消除掉了自己在历史中施加的一切影响。”
  “他们可以分开。”卡塔库栗说。
  “爱人死去了,这个人心中又重燃爱火,甚至比以往所拥有的总和更为强大。这个人不得不一次次重复这一过程,拯救爱人,再让爱人死去,拯救爱人,再让爱人死去……帕芙大人说,必须想象这个人是快乐的。”
  那些故事正是讲给卡塔库栗听的,不需要多聪明就能意识到这点。
  卡塔库栗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仿佛帕芙正透过眼前之人的眼睛看着他,朝他露出恶作剧得逞的坏笑。她的眼睛闪闪发光,得意于自己安排的精妙,每次当她成功抵挡住卡塔库栗的攻击,或者成功刺痛了卡塔库栗时,都会有同样的快乐和兴奋。
  然后就是羞怯和不安,还有一点难以掩饰的愧疚。
  她认为她这样对待他很残忍。
  实在是太甜了。
  “你最讨厌的故事是最精彩的。”卡塔库栗对这个人说,“帕芙最喜欢的肯定是第三个故事。”
  “……她对每一个给她讲了她喜欢的故事的人都讲了这个故事。”这个人苦笑起来,“你简直不知道她看到我们的各种反应时有多高兴!!我奇怪她为什么不自己和你讲这个故事。”
  卡塔库栗问:“她是按什么顺序给你讲的这几个故事?”
  “改变历史的故事是第一个,在我讲了纤夫的故事后,她讲了这个故事。”这个人说,“洞xue的故事是最后一个。她不久前才刚讲的。”
  “多么聪明。”卡塔库栗低声说,“我们的小帕芙。”
  停了一下,既是解释也是自语,卡塔库栗说:“帕芙不怎么和我说话。”
  “啊?”帕芙的部下惊讶得眉毛飞出额头,“真的??可是帕芙大人很喜欢卡塔库栗大人你……她每次和你对战结束后都很高兴,会连续好几天不停地提起你呢。”
  卡塔库栗不置可否,反而问:“你打算去哪里?确定你们和帕芙的叛逃没有关联后,她的旧部会被打散。”
  “帕芙大人说,卡塔库栗大人会安排好的。”
  卡塔库栗点了一下头。
  他又说:“这和这次问话没有任何关系,只是我个人的提问。你为什么最不喜欢最精彩的故事?”
  “就算排除掉那些令人脊背发凉的暗示和毁灭性的底色,光说故事的内容,听起来也太悲伤、太孤独了……”这个人喃喃地说,“帕芙大人怎么会想出那么孤独的故事呢?她讲得那么好,一边说一边笑,看了让人替她难过。又没办法难过,帕芙大人长着可爱的脸,却完全不会挑起别人的怜爱,反倒使人光是想到‘替她难过’都觉得是对她的背叛和侮辱。”
  “要小心。帕芙是个操纵大师。”卡塔库栗淡淡地说,“她完全有能力偶尔脆弱一下,让你把过往封锁起来的同情一口气倾泻出来,这种时候,不管她犯了多严重的错,你都没办法不原谅她。”
  “就像取用存款一样?”这个人被逗乐了,“听起来你深受其害啊,卡塔库栗大人。”
  “不,她不对我用这招。……这一手的主要受害者是布蕾和克力架。”卡塔库栗回答,他犹豫了一下,“还有妈妈。最吃这一套的人一直都是妈妈。”
  很奇特,不是吗?最厌恶孩子们展露出软弱一面的妈妈,最热切地渴望着抚平和安慰帕芙的软弱。
  卡塔库栗猜,妈妈的确最爱帕芙。
  多年后的今天,这种猜测不仅没有被打破,反而随着妈妈每次追杀前的快乐,和返回后饱食般的餍足,得到了更加确凿的证明。
  佩罗斯佩罗从不提及,然而,即使是他也在为之心惊。
  在对待帕芙的事态上,妈妈的反应太特殊了,完全和她一贯的表现不同。
  卡塔库栗忍不住想罗拉的离开实在是选了个好时候,刚好避开了妈妈最愤怒,最无法接受帕芙离开的时间段,还偏偏选在妈妈前去追杀帕芙,离开蛋糕岛的短短数周里——这时候返回家中的妈妈总会表现得格外平静。
  “什么?罗拉她竟敢……!”听到消息后妈妈气得双目圆睁。
  不过她立刻想到了应对的办法:“时间紧急,那就只好让戚风替代罗拉结婚了!要是洛基王子不介意,嘛,说不定也不用担心,没准他根本分不出戚风和罗拉之间的差别——”
  佩罗斯佩罗笑眯眯的:“的确,戚风和罗拉完全长得一模一样呢,perorin~可是,罗拉和戚风的性格并不是特别相像啊,perorin~”
  这是佩罗斯佩罗能在妈妈面前说出的最接近反对的话了。
  尽管只有片刻,妈妈的眼神变得遥远起来。
  好像“像与不像”这句话让她联想起了什么东西,而这种东西是她往日里从不会去想,刻意忽视的。
  卡塔库栗想到的是帕芙。
  只有帕芙能让妈妈流露出这种神态,好像不论帕芙做什么,她都为之高兴与骄傲,尽管仇恨和敌意也在与日俱增,可欣赏与钦佩增长的速度更快,更猛。
  ……这是你想看到的吗?帕芙?想要改变妈妈?
  那可真是个伸手不见五指的未来啊。
  第144章
  前夜刚下过一场小雨,蛋糕岛云销雨霁,天空万里无云。小麦在麦田中茁壮生长,纤细的嫩芽随风飘摇,那柔软的破浪沁人心脾。
  此刻距离帕芙的抵达还有一天,整个小麦岛都沉浸在温暖舒适的清甜空气中。
  “卡塔库栗大人!”
  “是卡塔库栗大人来了!”
  “卡塔库栗大人过来视察啦!小的们,还不赶紧点儿!”
  卡塔库栗走在街道上,面无表情地直视前方,对他出现所导致的各种人仰马翻不做任何反应。
  这当然是因为对这样的喧闹习以为常,但更是因为,作为导致所有人情绪高涨的原因,他的任何反馈和举动都会极大地鼓励这些人的情绪,让他们在下次遇见他时反应得更加激烈与狂热,而卡塔库栗,别看他表面上一副镇定自若的样子,实质上性格相当安静和内敛,哪怕是像这样的关注也会让他觉得不太舒服……就好像他是个有多么了不起的人似的。
  他自己并不这么觉得。
  “卡塔哥其实很害羞哦。”一道带着笑意的声音在他的耳畔响起,那种既居高临下,又温柔体贴的语调,是其他任何人都无法学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