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施大娘子点头,“是呢。”
  众所周知,镇北王是大昭皇朝唯一的异姓王,地位极其特殊。
  而这是有原因的。
  两百多年前,宋廷崩塌,异族入侵,昭太祖褚世英,与北地豪杰邵满江同时起兵抗击异族。
  经过数年鏖战,终于将异族驱逐出边境,复华夏河山。
  褚世英与邵满江拔剑四顾,发现敌人只剩下了对方,大战一触即发。
  但两人终归心怀苍生,看着满目苍痍的大地,不忍再起战火,伤及百姓,于是放下刀枪,在九华山恳谈了三天三夜,最终两人结为异姓兄弟。
  褚世英为兄,建都重安,立大昭皇朝。
  邵满江为弟,挥师北上,为大昭皇朝永镇北方,是为镇北王,世袭罔替,与大昭共存亡。
  褚世英也发下毒誓,善待邵家,后世子孙若心生猜忌,对邵家不利,必将遭受他的诅咒,并且江山易主,邵氏为尊。
  这么多年来,各代皇帝和各代镇北王都做到了,君臣不相负。
  直到现在,“九华定天下”还是各戏班压箱底的绝活,无论唱得好不好,只要开唱,就有人看。
  养活了无数伶人。
  按照与昭太祖的约定,镇北王每三年亲至京城,叩拜天子,并每年派子女或兄弟进京朝贺。
  但老镇北王,也就是遭福庄长公主拒婚的那位,上次叩拜天子回去后,约莫一年就突发急病去世了。
  新任镇北王是他的嫡长子,以守孝为名,未赴三年之约,只派了二叔前来。
  如今守孝满三年,才来京城面君。
  而在此之前,每年来京城朝贺的要么是他二叔,要么是他三叔,或者是他兄弟,他一次也没来过。
  大家都猜测,他可能面貌丑陋,或者身有暗疾,因此老镇北王藏着掖着,怕被人嘲笑。
  这些事情,贺芳亭也是知晓的,笑道,“大伙儿这回总算能解惑了。”
  是丑是俊,一见便知。
  有无暗疾,可不是一眼能看出来的。
  但不管怎样,到时候定然掀起一番热议。
  总之,希望他早些进京,好转移一下京城人的注意力,不再盯着自家。
  她并没兴趣成为京城人的谈资。
  齐家班唱到天黑才散场,贺芳亭重重打赏,又跟施大娘子说,无事常到府里来,不必拘礼。
  施大娘子连连称是。
  贺芳亭刚要沐浴,江止修来了,双目赤红,疲倦地道,“后日,梅影入门。”
  相熟的同僚都道他好运,在这场朝堂倾轧中全身而退,还抱得美人归。
  只有他自己知道,心里有多痛。
  珍爱的女子被迫为妾,虽然是他的妾,也叫他难受。
  如果他愿意让梅影当小妾,早就纳了,何必想出兼祧之策,弄出这一堆破事儿?
  这是对梅影的侮辱,也是对他的侮辱,对他们真挚情意的侮辱。
  若是贺芳亭此前退让一步,何至于此?
  恨贺芳亭么?自然是恨的。
  但很奇怪,他现在不想跟贺芳亭争吵,只想让这事情尽快结束。
  他也厌烦了走在路上被人指指点点,议论不休。
  今日他下值后去沈府,与梅影见了一面,梅影哭得昏过去,他心疼极了,也累极了。
  朝堂上的明枪暗箭,已经让他心力交瘁。
  唐朴方那沽名钓誉的贼子依然紧盯着他,若不是圣上发了话,还得接着参他。
  还有往日的政敌,也想落井下石,寻他错处。
  所以他希望梅影温柔小意,知书达礼,像之前那般。
  不要总是哭。
  可梅影受了这么大的委屈,哭也正常。
  贺芳亭冷淡地道,“恭喜大老爷如愿以偿。”
  江止修听懂了她的讽刺,但无心点出,理所当然地道,“还要劳你操持。”
  贺芳亭面露讶异,“中馈不是二夫人管着么?大老爷找错了人。”
  江止修:“......你什么意思?!”
  贺芳亭笑道,“我的意思是,这场喜事如何操持,大老爷该去找二夫人,与我说不着。”
  江止修勃然变色,“可你明明说过,只要梅影为妾,就继续掌管中馈!”
  贺芳亭悠悠道,“我是说过,但现在变卦了。”
  江止修喝道,“贺芳亭,人无信不立!说出来的话,如覆水难收!”
  贺芳亭轻蔑地笑道,“抱歉,跟你学的。”
  江止修哑然。
  他也记得,当年在贺老侯爷、贺老夫人面前发过什么誓。
  可他当时不知道,会在多年后遇上梅影。
  半晌才道,“也就是说,往后你都不掌中馈了?”
  贺芳亭笑而不语,点了点头。
  江止修真的感觉到疑惑,“可这到底是为什么啊?!”
  她的要求是梅影为妾,现在梅影已经为妾,她还有什么不满?
  贺芳亭慢慢道,“因为,本郡主懒得伺候了。”
  这中馈谁爱管,谁就去管,她不稀罕。
  江家未来会如何,也随便。
  “......那你就永远别掌家!”
  江止修丢下一句狠话,恨恨离去。
  看着他的背影,贺芳亭有些遗憾。
  这人怎么忽然这般好打发?怎么不像之前那样大放厥词呢?
  弄得她想赏他耳光都没时机。
  打人的感觉也还不错,偶尔为之,有益身心。
  但最好背着孔嬷嬷,免得又被她唠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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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0章 仗义直言,匡扶弱小
  方山长并不想为谢梅影赐字。
  他为师三十多年,桃李满天下,从南到北,在朝在野,都有他的学生,堪称文坛泰斗。
  德高望重,身份超然,来往皆是鸿儒名流,甚至还奉皇帝之命,给太子讲过学。
  这样的名望地位,给个小妾赐字撑腰,实在不成体统、有辱斯文,说出去也会被那几个老相识笑话。
  因此并未当场答应,不过,谢容墨是他近十年最为欣赏的学生,顾虑其颜面,没有明确拒绝,只说要考虑几日。
  谢容墨也不强求,还很愧疚地道,“学生有错,不该为难老师!”
  方山长叹道,“你是为了你姑姑,一片孝心,苍天可鉴。”
  谢容墨垂泪,“乌鸦还知返哺,学生又怎能忘了姑姑抚养之恩?”
  方山长听得动容,但还是没松口。
  谢容墨恭敬退下,转头就去找了方山长看重的刘先生。
  当晚刘先生便来找方山长下棋,输了一局后,拂乱棋盘,皱眉道,“山长,您对容墨忒狠心。”
  方山长知他来意,苦笑道,“容墨孝顺,但让我为小妾赐字,不妥。”
  刘先生:“这小妾可不是普通的小妾,而是远昌侯的姑姑。”
  方山长:“那也还是小妾。”
  刘先生恨不能捶胸顿足,“山长,您糊涂啊!那谢氏并不低贱,系出名门,纯良慈悲,在淮南救助无数灾民,人称梅仙姑,当地百姓感谢她的恩德,还给她立了生祠。如果不是出了意外,她应是江侍郎的兼祧妻子,堂堂正正,光明磊落!”
  方山长:“......梅仙姑?”
  谢梅影在淮南,真有这么大声誉?
  刘先生:“是啊,这名号都传到京城了,您没听过?”
  方山长摇头。
  刘先生想了想,恍然大悟,“也对,您是山长大人,没人敢跟您说闲话。”
  方山长慢慢道,“立生祠也是真的?”
  刘先生:“我没亲眼看见,但那些人说得有眉有眼,约莫是真。”
  方山长捋须,不赞同地道,“人还活着就立生祠,不祥。”
  刘先生喝了口茶,笑道,“我也是这么想的。还提醒过容墨,让他有空派人回淮南,捣毁生祠,并告知百姓不得再立。”
  方山长面露沉思,“这般说来,谢氏颇得民心?”
  刘先生:“自然。得知她受了这等委屈,都为她打抱不平,只是皇权在上,敢怒不敢言。”
  顿了顿又道,“明眼人都知道,谢氏是朝堂博弈的牺牲品,她本不该为妾!但我辈读书人,岂可畏惧强权?应仗义直言,匡扶弱小!”
  方山长垂眸品茗,并不说话。
  刘先生再接再厉,“山长,您还犹豫什么呢?这是咱们云山书院再次扬名的好机会!让世人见识见识,咱们云山书院的风骨!”
  方山长神色微动,权衡此事利弊。
  云山书院也不是没有忧患,京城文风鼎盛,书院众多,尤其是五年前新开的行简书院,势头极猛,今年还抢了几个云山书院看中的好苗子。
  刘先生又下一剂猛药,“听说圣上欲为太子再择一师,主讲春秋。山长,您和行简书院的萧山长,都是治春秋的大家,想必圣上会在你二人之中择一延请。”
  话不用说得太明。
  对皇帝有所了解的人,都知道他对顺安郡主并不是真的疼爱,相反,处处要给顺安郡主难堪,若不是唐朴方跳出来,他肯定赐婚,让谢梅影风光嫁进江家,以压制顺安郡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