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却不得不无奈道:“自那以后,我一直困在阴影中,日日担惊受怕,而冯璋意外得知我还活在世上,便找来以此案要挟我……他谎称,那外室的父亲来向我寻仇,要来揭发我,”她声音越来越低,“我怕孟文芝知晓真相,一时被蒙了心,就……
  “没想到,最后不仅被文芝捉了现行,还害他替我入了大牢。
  “他一直不肯将实情说出,”正平静地讲着,乔逸兰话音戛然而止。
  人也僵在了原地。跪在那里愣了许久。
  所有人都在等她继续开口,可她眼前一片迷茫,双唇颤得开始发木,心神早已离了身体。
  不知耐着性子等了多久,有人见她眼皮突地一跳,眼泪就立刻夺眶而出,一时间,如同雨下。
  而与这场雨一起响起的,还有她似轻风一样的呢喃:
  “原来是怕……”
  她两眉颤抖着急速向下撇去,形同坠落的细长枯叶,一双眼睛也终于被惊讶彻底占据。
  她却依然难以置信,紧紧绞起了双手。
  心中做了许多无用的准备,那句话终于被无名的力量推出口中,变成了一句不自信的低声自语:“怕……我的旧案败露?”不知是想要问谁。
  但很快,她好像听见了无数遍肯定的回答:怕她的旧案败露!
  这句话再也消不尽,在乔逸兰耳边反复回响。
  一声比一声坚定,一声又比一声凄婉。
  他怕她的旧案败露。
  “呵,你们夫妻倒是情深义重。”
  刑部侍郎却不满于等来这句,跟着开口,面露讥诮,“一个杀人逃罪,一个包庇真凶。
  “你夫君卸了官职后,可真是退步不少。”
  “并非!”
  乔逸兰猛然惊醒,双膝一转便朝向刑部侍郎,眼中泪光闪烁:“他并非有意包庇,只是当时事情紧迫……分离前夜,他还说要带我前来投案自首。”
  见她一心为夫辩驳,甚至连自己性命都不在乎,且哭得实在凄惨,侍郎暗自思忖起来。
  她的话,他已信了八分,其余两分,要等亲自查证后再行定夺。
  日前,客栈附近发现冯家玉佩一事,尚书大人已直接禀明圣上。陛下亲自过问时,他也在场。
  那天冯先礼自知有大罪即将到来,接过玉佩的手不住颤抖。
  细细端详后,脸色煞白无比,他立即跪倒在地,连连叩首,万分惊恐地说:“陛下,这怎会是犬子的玉佩?”
  其意并非为冯璋脱罪,而是为救自己。
  “他怎会与此案扯上关系……臣,臣全然不知啊!”冯先礼一拜再拜,倒是半分不顾自己亲儿的安危。
  也的确,上面只有一“瑾”字,可它真正的主人冯瑾已死,这玉佩上的字就没了意义,说是谁的,便是谁的了。
  “大人,罪妇所说句句属实!”乔逸兰悲切的呼喊,让他从回忆中抽离。
  侍郎不动声色抿了口茶,似乎还在想着什么,终于,他点起了头,抬眸命令左右:“即刻缉拿冯璋到案。”
  冯先礼是怎样的胆大,又是怎样的心细,才有了今日的权势地位,朝中无人不知。只是若要把他连根拔起,纵是陛下,也得找个无可指摘的原由。眼下,先从他儿子那处试着开刀吧。
  乔逸兰听闻他下令,知道救人有望,立即再求:“大人既已明鉴,孟文芝与此事并无干系,何时将他释放?他在狱中遭人暗算……”
  侍郎面上为难,也不愿听此。让人在狱中无故受伤,确实是他们的过错,因而,他对乔逸兰稍含了些愧疚:“此事,是刑部失职,相关人等已被尚书大人严厉处置,孟文芝的伤势也已找人看过。
  “只是……”想起大夫回禀的伤情,他欲言又止,迟疑过后,还是闭上了嘴。
  第82章 陌生
  见侍郎欲说还休, 乔逸兰心下一沉:“只是什么?”
  她定定地望着他,表情凝固,泪水也停驻在脸颊, 不再流动。
  一直不得回应。她便再问:“大人,他究竟……”
  “够了!此事你无须知晓。”
  不待她问完,刑部侍郎眉头紧锁, 一摆手,把她的疑问打断。他落下茶杯,缓缓从椅前站起,话锋一转:
  “你杀夫一案,可还未过。”
  随即,对案后跟着他站起身的官员下令:“从祥符调来当年案卷, 此案交由你重审,不可再出差错。”
  “属下明白。”
  乔逸兰心底忧虑未消, 寒意又爬上脊背。
  眼前,孟文芝吉凶未卜, 而她不及见他一面, 也将要被收押。可惜命运如此,纵她万般无奈, 也只能低头。
  押解途中, 两个好事的衙役一左一右挟着她, 嘴里说个不停。
  他二人在此处当差已久,什么样的人和场面没遇过?可像她这样的, 还真是第一次见——
  不畏冯侍郎之威,手刃亲夫,且能全身而退。说她厉害,确是厉害。
  方才恨极了一个男人, 转身还敢再为另一个停下脚步。说她多情,倒也未必。
  但她竟为他自投罗网,不惜舍命相救。说她聪明,那可万万不能!
  乔逸兰不堪其扰,紧抿着嘴,埋头走得飞快,此时更像是她在主动投牢。
  走着走着,忽听一人道:“咦,那边放人出来了。”
  另一人抬头一看,立即用胳膊肘碰了碰乔逸兰:“快看,那是不是他。”
  刚才被当面谈笑,那一点自尊让她不愿再理会他们,可听耳旁这样的话,她还是上了钩。
  目光追过去,果然见那熟悉的身影正从廊柱之后转出。
  迎着风,穿进蒙蒙白雾。
  是文芝……真的是他。
  乔逸兰一颗冻结许久的的心瞬间融化,在冷如冰窟的胸膛里,缓慢跳动起来。
  脚尖磕在地上,再也划不动了。她就驻足在这里,潸然望去。
  他清减了太多,可面容却还算坦然,似乎并没有怨着什么……
  “别干看了,让你们见一面也无妨!”
  乔逸兰听声转来,眼中感激不尽,刚想开口道谢,竟被身旁之人轻轻往前推了几步。他道:“不用放在心上。”
  那衙役想着,乔逸兰此番在劫难逃,必死无疑。又何苦要为难一个将死之人呢?
  他两个一人留在她身旁,另一人上前与在孟文芝身前带路的差役交谈几句,很快,双方脸上就有了笑意。
  而他们说话之余,一旁的孟文芝也缓慢停下了步子。
  他疑惑地望来。
  乔逸兰欣慰地看去。
  心中激动,不能自抑,就连双手都在颤抖。
  很快便见孟文芝也被拉进谈话,短暂几句过后,一转眸,终于开始向她走来。
  “抓紧时间。”
  迎面而来的衙役与她擦肩,拉起其余两个弟兄的胳膊,走向远处,“这儿看守严密,人也跑不了,咱们也去歇会儿。”
  乔逸兰不知道耳边都飘过什么话。
  她只想唤一声孟文芝,不过怎么也发不出声。
  眼前水光朦胧,只能依稀辨出他的轮廓,由远到近,最后止步在她的面前。
  孟文芝正低头看着她。
  他好像很犹豫。
  乔逸兰不知道该从哪里与她说起,垂眸呼吸许多次,上前深深抱住了他。
  这个拥抱很紧,同时挤出了微笑和眼泪。
  乔逸兰轻轻将脸藏进孟文芝肩前,一半贴着他浸着寒气的衣服,一半贴着他滚烫的脖颈。
  那股令她心安的气息,又一次涌了上来。
  她紧紧抓着他腰后的衣料,千言万语最终汇成一句:“……是我不好。”
  孟文芝却怔立不动,他没有抬起手,没有收拢双臂,甚至没有继续呼吸,仿佛忘记了如何拥抱。
  乔逸兰打湿了他的一小片衣服,才终于恋恋不舍地从他怀中退开。
  脸颊温热,乍一暴露在凛冽的空气中,其上的红晕缩了几圈。
  两眼酸胀过后,是从未有过的清晰。
  忽一抬头,孟文芝额角的伤变得格外扎眼。甚至可怖。
  那是小半个拳头大的淤肿,上面零星长着已经脱落不少的药痂,连带着眼眶都有些发乌。颇像是遭重物猛击所致。
  乔逸兰只看一眼,自己头上那处也开始突突跳了起来。
  视线下移,又见他脸边也留着几道淡红色的伤痕。她心疼地一处处望着他的伤,欲抬手去触他的面庞。
  不料孟文芝遽然一惊,疾速抬臂,隔袖拦住了她探来的手。
  同时,整个人向后躲了半步,脱口便道:
  “姑娘?”
  乔逸兰一只手就此悬在了半空。指尖颤动,心尖也颤动。
  一起凝滞的,还有她满是讶异的脸。
  唯有孟文芝的眼睛,还是一片清明。未免太过清明……那神光,就好像回到了当初,他二人还未相识之时。
  “文芝?”乔逸兰心中仅剩的欢欣正在沉下,“你方才……叫我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