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孟文芝面露不解,眉头刚要蹙起,牵动了额角的伤,重又展平。他注视着她,短暂迟疑后,简单答道:“姑娘。”
  乔逸兰早知不对,却不肯就此相信,强扯出笑容,轻声再问:“你,你为何这样叫我啊……”你难道不知,我已嫁作人妇了吗?
  “你识得我?那我该如何唤你?”孟文芝双目迷茫,两句问话,让她彻底呆在了原地,眼前白了一瞬。
  脚下一个不稳,几乎就要仰头摔去。
  孟文芝下意识大步上前,接她倒进了自己怀里。在人已紧紧贴在自己胸膛上时,思绪才后一步跟来。
  他这一举动,竟把自己吓了一跳。
  实在是不合规矩。孟文芝急忙把她扶稳站好,和她刻意保持起距离,目光倒还有些担忧,望着她摇摇晃晃的身形,不忘叮嘱:“当心。”
  乔逸兰缓过神来,一睁眼又见他那困惑的神情,胸内难过不已,却无人理解。
  她在心里骂他,为何要在此时露出这痴笨的模样气人!旋即又恨起自己来……
  她泪眼朦胧,又凑上前,细声细语温柔地问着,企图翻过这一页荒唐:
  “文芝,你不记得我了么?嗯?”
  说时忍不住哽咽,话里也藏不住伤悲。
  “我是你的……”乔逸兰刚想报明身份,唤回他的记忆,可话到了嘴边,又生生吞了回去。
  他既已忘记了她,而她似乎也时日无多,何必再让他想起这些,想起他们一路走来,最终还是离散。
  这念头多么慷慨。可其中的委屈,她独自实在难以承受。
  她问自己,怎么一切都变成了这样?
  如今是生者相忘,往后,也许就是生死相隔。
  原来那一夜,便是永别。
  这般想着,乔逸兰看向孟文芝,转瞬间涌上心头的甚至是两份哀伤。
  孟文芝见她哭得可怜,不知为何,心口密密麻麻地疼。
  他亦是望她出神,脑海中混乱无比。
  眼前的女子明明陌生,可他却从她身上闻到了熟悉的气息。
  而现在才不过短暂的相处,他便已经知道:
  她哭起来喜欢眨眼睛,所以眼泪会很快地一颗颗从脸上滚落,睫毛也会打湿成簇。
  她总是先用袖子去擦拭泪水,等袖子湿了,就开始食指的前两节,从眼睫横掠过去。
  看着她小幅度翕动的鼻翼,听着她努力压抑的哭声。他怎么感觉……这样的场面本就长在他心里似的?
  “你做什么?”
  乔逸兰正要擦泪,没想忽然碰到孟文芝伸来的手,睁开两眼,面容疑惑。
  孟文芝猝不及防被她发现,宛似一时淘气被烫了手,十分心虚地侧过头,欲把正灼痛的手收回。
  哪料,面前之人早已迎了上来,脸颊贴着他略略分散的五指,轻轻蹭动。
  霎时间,他的感觉只剩下:指尖被打湿了……
  那些水起初温热,离了女人的脸,很快便会冷透,比冬风还冷。
  他有点儿舍不得那些温度。
  也有点儿……舍不得看她落泪?
  “我们,可曾见过?”
  他犹豫许久,终于问出了口。
  乔逸兰吸着鼻子,轻轻点头应道:“见过。”
  一听她言,孟文芝睛面一阵闪烁,展开些许笑意,这大约是他数月以来头一次。忍不住追问:“不知姑娘姓名?我们何时何
  处见过?”
  乔逸兰却不再回答,只摇摇头:“不要唤我姑娘。我已有婚配,况且……”说到这儿,她顿了顿,抬眼望着他。
  她伸两手,横着比出一段还不算长距离,浅浅一笑,“况且孩儿都有这么大了。”
  孟文芝一怔,惊诧之色落在眼下,立即回直了身,把手背在身后:“是我唐突。”
  他暗暗怪起自己,这才刚走出大牢,竟想着这种地方能有什么“奇遇”,看来是真的伤了头脑。
  额前一痛。指腹却还在无意识地反复碾磨着刚才沾染的那些水迹。
  乔逸兰心情已经平复,至少可以控制。
  她看见孟文芝退避,又听不远处那三位衙役的说笑声渐近,心中一紧——时间就要到了。
  可她该如何和一个忘记自己的人告别……
  孟文芝却已不再多想,心知衙役安排他们相见,定有原由。
  环视了周遭,唯见一片肃穆压抑,而眼前人与此地格格不入,他便想以此打破沉默:“你因何来此?”
  乔逸兰眸光蓦地一亮。
  “等得够久了,赶紧去交差吧!”
  乔逸兰敏感地捕捉到身后衙役声音,越是紧迫,越能意识到原来自己还有许多想说的话,想做的事。
  她急忙转过头,还不见那些人的身影,暗自松了口气,带着不舍,又一次来到孟文芝身前,低声回答他的问题:
  “我只是来狱中探望亲人。”
  乔逸兰又撒了谎,这次,却是为换来一个清清白白的身份,不再让他担心。
  话音未落,她把脚一踮,倾身吻上了他的双唇,一触即离。
  这回的谎言出于善意,因而,她值得一个不忍深入的吻作为奖励——也许吧,是她擅作主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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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不知道失忆会不会雷,之前提孟文芝狱中晕倒其实是暗示,可能不太明显,不过没几章他就会想起来的~
  还有现在他虽然不记得乔逸兰,但是被动地接受了她的拥抱和亲吻等近距离接触,是因为他的身体还记得她,不是任何一个人过来他都会接受哦~)
  在此放一个生人勿近的小孟(叉腰)
  第83章 女儿
  那一吻很轻。
  轻得像是一只蝴蝶短暂停落, 四条纤细的腿,不过是在他唇肉上抓了又松,就让它红润起来, 悄悄地震颤。
  孟文芝愣在原地,良久不能缓神。一双眼睛盛着惊色,里面女人的身影正在变小, 变模糊。
  “对不起。”乔逸兰后退着,缓声对他道歉。
  后者却一时不能领会这是何意。
  他目送衙役把她领走,她走得潇洒,自己明明面向自由,也忍不住为她一再回首。
  望着望着,他忽地挺直了身, 才发现她那毫无预兆的一吻,自己竟并没有躲闪, 反而极迅速地弯了腰去迎接,如同本能。
  他的身体……似乎比他多一份记忆。
  她刚才都说了什么, 他早已无暇深思, 只尝出了一种名为难过的味道。
  “快走吧,在这儿待了这么久, 还没待够么?”
  这一语突然打断了他。万千思绪流动起来, 渐渐不再因女人而停止。
  是啊。
  孟文芝终于意识到, 自己在此地浪费了太多时间,家中亲人定已为他担忧许久。
  他得赶紧回家, 免得他们继续牵挂才是!
  叩响大门的那一刻,他的心期待起来。
  略带锈色的门环微微一颤,两扇门中露出一张熟悉的脸孔。
  清岳一看见他,登时热泪盈眶, 早把主仆规矩丢在了一边,飞扑过来抱住了他。
  身上伤处猛地疼起来,孟文芝深吸了一口冷气,轻轻拍着清岳的肩膀,安抚道:“好了,好了。”
  清岳反倒抱得更紧,十分不舍,多像是见了失散数年的亲手足。
  孟文芝实在耐不住,便推他:“疼。”
  清岳这才慌忙松手,正欲好好把他打量,后者却只是对他一笑,缓缓走过了他。
  孟文芝的视线不再受阻,把院中那些含泪而笑的人一个个望过去。
  不出意外,每个他都识得、记得。
  而后,他又把他们一个个望回来,不禁蹙起了眉头——这其中,好像少了一人。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应当有一张更温柔的笑脸,在家中等着他。
  于是他大步跨进院内,轻拨开几人。
  “少爷?”素心退至一旁,心中疑惑。
  只见他越走越快,路线却杂乱无章。又执着,又漫无目的。
  孟文芝推开近处的几扇房门,仅扫一眼就迅速退出,转而走到假山后,再去到小池边,神色愈发迷茫。
  “您在找什么?”
  他的心似乎被什么牵引着。他张了张口,答不出一字。只觉有根绳正在收紧,令他烦躁。
  他跑了起来,一间间地看,一处处地寻。
  终于,他推开了最后一扇房门,并在那里欣喜地找到了她——
  女人正坐在小床边,手中拿着一个彩色的布老虎,微微俯身轻摇,身影十分柔和。
  看到她的一瞬,孟文芝不由自主笑了出来。
  一个名字正要脱口而出,刹那间,头中一阵剧痛,痛得他抽着气弯下了腰,死死掐住门框缓解。
  “少爷!”
  素心和清岳赶过来,急忙上前搀扶。
  “小心啊。”素心慌乱之中,看见孟文芝露出的半截小臂,上面条条伤疤触目惊心,吓得她肩一抖,红了眼睛,“少爷真是受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