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思及此,乔逸兰顿住脚。
  努力许久,才能强作笑容,截下二人急切的话语,问得轻缓:“你们担心什么呢?”似乎仅仅是一声不太俏皮的打趣。
  而这一声,也终于让素心和清岳收下警惕。
  “我只是想先去见文芝一面。安心。”
  …………
  刑部大堂内。
  值守的官员正困乏,忽听衙役疾步来报,有人前来自首,似乎和总宪遇害有关,登时眼前一亮。
  这案子拖延多时,莫非今日可以结了?
  “速速把人传来!”
  后又对身侧之人悄声下令,“即刻去禀报侍郎大人。”
  不多时,衙役将一名女子带来堂前:“大人,人已带到。”
  “暂且退下吧。”
  两侧森严,乔逸兰独自跪在中央,地面的凉意直刺向双膝。
  此次前来,她分明已做足了准备,不惧不怕,可直到抬起眼,等来一句:“报上名来。”心头还是免不了一颤,紧张起来。
  前一刻,她刚逃脱冯璋的控制,刚与女儿家人分别,这一刻,她就得跪在地上,迎接命运:“民妇,民妇乔……”
  惊堂木当即拍下:“休得在此吞吞吐吐。”
  “民妇阿兰。”那名字到了嘴边,又被她改了回去。
  求生的欲望总是来得突然。乔逸兰想起女儿,想起和她分别已久的孟文芝,又开始盼着事情会有转机,或许她还可以回去与他们团圆……
  堂上人依旧目光如炬,紧盯着心虚的她,再问:“你声称自首,所为何事?”
  堂下人闻言,竟蓦地激动起来。终于得以诉说冤情,她立即舍下其余思绪,垂眸重重叩首,声悲怆:“谋害总宪大人的真凶,是户部冯侍郎家中二子冯璋,并非孟文芝。”她略作停顿,将头埋得更深,“还望大人明察。”
  有人在问官耳畔低语一阵,后者听罢,立即收敛神色,沉声问道:“你便是孟文芝之妻?”
  第81章 真相
  乔逸兰仰头, 双目如潭,面色凝重,当即把他认下:“是, 孟文芝正是我夫。”
  堂上人听罢,眼中闪过一抹失望。想她既与孟文芝是夫妻,说话难免偏袒, 便道:“那你所言,让本官如何信得?”
  乔逸兰深深叩首:“民妇自知身份尴尬,不该多言,可这案件也有我参与……还望大人容禀。”
  良久不听回应,她只当已被默许,而后深吸一气, 将身朝前挪了几寸,缓慢把那日事情讲来:“那夜是有人精心设局, 客栈门窗不锁,守卫也尽数昏睡……”
  “你如何知晓?”前面官员突然把她打断, “当时你也在场?”
  乔逸兰短暂闭目, 点下了头。
  他不由得拧起双眉,面露疑色, 沉声再问:“你在那里做什么?”
  “民妇一时糊涂……误入圈套。”
  乔逸兰抬起两眼, 得他挥手示意, 才能继续说下去,“到了客栈之中, 我误将熟睡的总宪大人认作他人,幸得孟文芝及时来寻,那时还无事发生,我们二人便一同归家。”
  说到此处, 乔逸兰的情绪又激动起来,红着眼眶努力辩解:“那场大火,实非他所为。”
  “不要多言。”惊堂木一拍,收走了她的情绪,“本官自有决断。你既指认冯璋纵火,不妨说说他为何要谋害总宪大人,又为何专门栽赃于孟文芝?”
  乔逸兰强压心虚,颤声说道:“数月前,我夫任巡按御史时,发现祥符大州河堤修造有弊,想必是冯侍郎与当地官员勾结……”
  “住口!不可妄议朝臣!”
  “绝非妄议!”
  乔逸兰双手离开地面,跪直了身,目光炯炯:“此事有孟文芝的一封封家书为证,有险被灭口的车夫为证,更有多名已惨遭不测的河工为证。”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
  堂上人眼睛圆睁,其实心中早知此事非同小可:“你且细说。”
  “我夫性情一向刚直,既已掌握证据,便不肯罢休,因此丢了官职,也差点丢了性命。
  “历经千辛返回宛平,却仍是冯侍郎的眼中钉肉中刺。冯璋前来,就是要阻他上奏。那日孟文芝得到机会求见总宪,将实情全盘托出。总宪大人就是为查冯侍郎祥符的根基,才暗中动身,不料竟招来杀身之祸。”
  听者不住点头,意识到自己行为后,赶忙坐得更直。
  “冯璋设计,先以我诱孟文芝前往客栈,再纵火灭迹,民妇的耳坠倒是不怕火烧,成了他栽赃陷害的借口……
  “文芝为护我周全,独自一人顶下压力,哪怕身在牢中,也在担心将我牵连,这才始终缄口不言。”
  乔逸兰痛心至极,声音哽咽起来,切齿咬牙道:“谁知,竟会遭贼人暗中用刑逼供……”
  案后之人颇为惊讶,险些站起身来:“此一事……”发觉口中有失,立即放低了声音,“你怎么知道?”
  这是他们刑部的失职,幸得那日李大人及时发现受伤的孟文芝,才不至于不可挽回。
  “孟文芝离去后,冯璋为防我舍命换他出狱,毁他大计,将我软禁,这些都是他亲口告知。”
  乔逸兰如实回答着,忽想起一事,“除去我的耳坠,不是还有一物留在了那客栈之中吗?”
  是冯家的玉佩。
  那官员一时语塞,心急之中,竟品出了异样,她似乎正有意无意隐瞒着什么。
  紧跟着,又意识到自己已被她牵着走了许久,浑身一个激灵,立即拍案道:“且住!你这一番话已漏洞百出。”
  话落,他静思片刻,望着乔逸兰慢慢低下的头,终于理清了思路:“本官先问你三个问题,你如实答来。
  “其一,你既来自首,为何反指他人?
  “其二,你深夜去往那间客栈,所为何事?
  “其三,当初你与孟文芝又在惧怕什么?为何不直接把真凶供出,却在担心牵连……这哑巴亏,我怎么看着有不得不吃的样子。”
  这接连三问好似利箭,一根根直中心间。
  乔逸兰身形颤抖,万分纠结。她总是在做无谓的挣扎,方才隐瞒,也不过是存着一点侥幸。
  可现在看来,终究是躲不过了。
  她不敢再浪费时间,身侧两拳攥得紧,嘴唇都白得发紫,狠心鼓起所有勇气,讲出实话:
  “我说自首,是因我去那间
  客栈……也为杀人。“她说得轻,可话落下时,却不亚于顽石坠地。
  震得身旁一切噪声都消去了。
  “你?!”问官瞧她面目温柔,一时间难以置信。
  “冯璋骗我,说客栈中躺着的,是要取我性命的仇人,我信以为真,便想先下手为强。”说起自己的事,她反而无心修饰,把一切直直白白地抛了出来。
  她接着道:“是孟文芝对我起有疑心,一路跟随,在房中及时把我制止,这才没酿成大错,”她又纠正,“一时没酿成大错。”
  堂上人早已变了神色,谆谆告诫,一字字敲着她的心:“阿兰,你可听好,此乃刑部大堂,你说话得句句属实,不容儿戏!”
  “民妇……其实并非阿兰。”
  乔逸兰用一句话印证了自己的决心。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揭开自己的真面目:“民妇本名乔逸兰。”她垂首,轻轻叹气,“是七年前祥符县令之女,四年前,也是冯侍郎的儿媳。”
  人们能听出她声紧绷,尾音都带着颤。
  堂下一片哗然。谁人不知冯侍郎长子暴毙家中,正是其妻所为。可她……不是早就死了么!
  不得已,惊堂木又一次落下。
  “肃静!”
  问官满眼讶然,立即从座上站起,倾身低问:“你……你说什么?”
  正在这时,刑部侍郎终于赶来,他急忙下来相迎,脸上还残留着惊愕之色。
  只见侍郎微微颌首,另设一椅,在旁倾听。
  原审她的官员重回正座,向堂下伸出两指,正言厉色道:“侍郎大人已到,接下来你若有半分虚言,当心棍棒。”
  提醒完毕,他问起那桩旧案,问她是如何死里逃生。
  “只因雨夜无人走动,我得以跑进山中躲藏数日。
  “恰好,那晚冯瑾的外室因被我撞见,慌不择路逃窜,失足跌入了冯府的池塘,面容也遭乱石所毁……她为讨冯瑾欢心,穿着我的衣服,且腹中正怀着他的孩儿,这才让仵作都认错了人。”
  乔逸兰讲述着这个她当年逃亡时精心收集消息,缓慢连成一线的故事,周身发抖,难以抑制。可她心中否认这是害怕,许是今天太冷,或是跪得太久。
  大堂之中一片寂静。
  而那主审之人听罢,不禁低叹:“你倒是逃得巧妙,真像是老天助你。”
  侍郎的眼神扫来,他急忙收敛,仓促发问:“那你说说,你这旧案与今日总宪之死有何干系?”
  乔逸兰神色黯然下来。实情她已全部说出,剩下的,本应由他们自己厘清,却偏偏要她再亲口吐露,堪比一次次剜她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