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乔逸兰转过头,一张脸还带着的憔悴之色。
  也不知她费了多少心力,才摸清道路,从那般偏僻的一处居舍寻到这里。
  是孟文芝让她魂牵梦萦,以为只要够着顺天府的边,再向上陈情,就能换得她夫君安然归来。
  煞是可笑。
  乔逸兰看清她的刹那,面色大变,赶忙挣脱他,拼了命地抓住最后机会,用两个拳头,两只小臂,疯狂捶打鼓面。
  登闻鼓因她发出沉闷微弱的隆隆响声,可惜这声儿,它走不远,响不久。
  冯璋压着才刚冒出的,一种失而复得的欣喜,阴沉着脸,冷声命左右:“带她回去,越快越好。”生怕多生事端。
  他立在原地,正欲迈步跟行,要亲眼看手下将乔逸兰押进马车,却听一句熟悉的呼唤:
  “璋儿。”
  冯先礼低沉的嗓音自吱呀呀的车轮声中浮出,紧跟着,一辆马车缓缓停在他的身侧。
  “你来此处作何?”冯先礼担心他又擅自行动,面色不悦,说话间,目光却循着冯璋方才所面的方向看去。
  那里,有一道女子身影,她夹在几个健壮的男人之中,步履艰难,似不愿前行,就将隐去在墙垣转角之后。
  这背影,好熟悉……
  像谁?冯先礼心起波澜,奈何一时半霎难想起来,只单手掀开车帘,头不自觉地向外探去。
  不远处的女人挣扎着,想要回头,即将回头!
  他紧盯着她,非要看清她的脸不可。
  就在这关键时刻,冯璋忽然迈大步,挡在窗前,挡住了她的半露的侧脸。
  “近日,总宪遇害一案,顺天府在协理,我来此打听打听。”
  冯先礼脑海中,关于那个女人最后的印象,随冯璋的话音一起消失。
  他被冯璋一番话引回注意,暂忘却了那道身影,掀帘的手往下缓了半分,又一次叮嘱:“不要太过关注,免得引火烧身。”
  冯璋站在那儿,身形瘦长,似风中的一株小白杨,什么风吹来,他便随什么风摇,颇听话地把头一点,回道:“我明白。”
  冯先礼稍稍放心,朝他一摆手:“去吧。”
  车帘将落未落之际,蓦地顿住。
  “等等。”
  冯先礼眉头微皱,再望向那处转角,早已空无一人,那女人走得轻轻飘飘,哪怕是个脚印,也没有留下。
  “刚才那处有个女人,你看见了。”冯先礼没有问他,而是陈述事实,他努力回想着,再次开口,“她是谁?”
  冯璋一怔,站在车下茫然看他。
  见他这般,冯先礼才觉糊涂,想他才来冯府几年,自己见过的女人,他能识得几个。
  他挥手:“罢了罢了。”随即离去,留冯璋站在原地。
  目送半晌,冯璋回过头,望向她消失的地方,见那里不留一丝痕迹,心下终于安定,不再颤抖。
  不过这一遭,着实让冯璋吓出一身冷汗。哪怕到了当晚,也依然忍不住思想,若是再晚一步找到她,恐怕后果仅有两种:
  一是乔逸兰以自身性命,洗清孟文芝嫌疑。
  二是冯先礼发现了乔逸兰——这个结局,只会更加恐怖。
  总之,无论如何,伤心的终是他。那种滋味,痛似断肠,冯璋尝过一次,就绝不容再有第二次。
  自那以后,他加倍谨慎,抽出更多的时间,与乔逸兰紧紧相伴。
  他有的是办法,像苍蝇一样恶心着她。
  而乔逸兰的腰身越发粗重,行动不便,只得暂且按下逃跑的念头,却也是变着法子地折磨着他。
  凉亭之中,冯璋独坐石凳,桌上菜肴丰盛,四周鸟语花香。他自认,从未委屈过她。
  “过来用饭。”
  后者却手持书卷,背倚亭柱,斜坐在长凳之上,不起身,不理会,心思既不在饭上,也
  不在书中。
  她拒绝进食,身形日渐清瘦,唯有腹中孩儿长得正盛,似春天的花苞,一日比一日饱满些,鼓胀些。
  冯璋十分无奈,不得已走来她身旁,欲亲自搀她过去。
  不料乔逸兰余光瞥见他靠近,立即将身挪至更远处,有意避着他的触碰,哪怕他从没做过什么。
  天还未到冷的时候,这一桌饭菜放久了,温度便如空气般,说不上热,说不上凉,看着温温黏黏的,让人难生食欲。
  冯璋回瞥一眼,许是因为心底烦躁,见那些菜也觉腻胃,便命人道:“把这些撤了,重做一桌!”
  如此铺张,乔逸兰眸光半闪,心有动容,刚想开口制止,又觉与他多说无益,只能暗自叹息。
  最终,是冯璋怕她腹中孩子不懂事,把她身体耗伤,才肯让步。
  他想了办法,软语相求:“姐姐,就算你不愿吃,也该想想孩子。”
  乔逸兰捏着书页,循他目光,缓缓垂下眼眸。
  “且那孟文芝身在牢中,也想你们二人安好。”冯璋见她神色松动,正放下警惕,便悄然上步凑近,好声道,“姐姐,你就当我受他所托,来照顾你们母子,不要再与我作对了。”
  这一套说辞,乔逸兰果然受用。一提起孟文芝,就想要掉下眼泪,也不知他现今怎样了。
  她仰头,开口:“带我去见见他吧。”
  这回,冯璋迟迟不愿应答。过了会儿,只说牢狱之中阴湿寒凉,不是她该去的地方。
  他藏着什么心思,乔逸兰当然明白,可也只能忍着心痛与愤恨,起身,一步步到桌边,执起木筷。
  她夹起一叶青菜,轻轻含在空中。
  只尝到了满嘴的苦涩……
  这仅有两人的时光,总让冯璋想起早年,在冯府高墙外的日子。
  他低头,看自己一袭锦衣华服,不由得有些感慨:环境变了,人变了,心也变了。
  那时,他身上虽染着黑泥,心却是干净的。可如今衣服再白,也难掩心中的肮脏。
  他都知道,也都明白。
  冯璋一直想问问,乔逸兰会不会和自己一样,时常忆起从前。哪怕,他可以轻易猜到她的答案。
  不知是可喜还是可悲,他二人多少还有着些默契,每当冯璋开口,想与她回忆过往时,乔逸兰的声音也会同时响起。
  冯璋便主动噤声,让她先说,不过次次都只能听到:“孟文芝他……怎样了?他还好吗?”
  怎样了?不知道。
  知道也偏不说,明明是两人的日子,总因乔逸兰的一张嘴巴不停提他,让冯璋觉得房间里站着第三只鬼,惹得他脾气愈发古怪。
  夏天很快过去,热气连带着恼人的蚊虫,随风一并刮走。
  大雁南飞,天湛蓝,黄叶在枝头颤抖,哗啦啦哭诉着自己的忧愁。
  若是孟文芝能看到这般景象,便该知晓,自己为何常觉身冷——
  是秋天到了啊。
  第74章 相求
  这些天来, 孟文芝一直否认杀人纵火,态度顽硬,不肯屈服。
  此案牵涉重大, 须得有个交代,刑部官员暂时奈何不了他,决定冷他一阵时日, 容他自己思量清楚,再来问供。
  而冯璋行事周密,几乎没留下任何破绽,孟文芝便一直是这案子的关键突破口,拖的时间久了,就算结果依然未出, 也开始有人认为,凶手十分有八分就是他。
  可孟文芝绝不会认。
  他打小没怎么受过委屈, 现下身在这暗无天日的牢房之中,消息闭塞, 处境艰难, 整天唯一能做的,就是回忆和思考。
  不由得想起小时候, 他因病忘记背书, 夫子并不知情, 执意将他留堂,不准回家。那次父亲忙碌, 母亲又在外面玩得开心,谁都忘了他,只有夫子没忘,在堂前拉着他, 不停地训。
  哦,清岳也没忘,他那时正躲在门外幸灾乐祸。
  他生得幸福,以至于如今落了难,也只能翻出这一点委屈来回味。
  砖石之上,铺好草席便是床,躺在上面,潮湿的霉味儿钻入肺腑,常呛得他睁眼到天亮。
  睡不着的时候,他总会想乔逸兰,不知那日她和冯璋离开后过得如何,那贼人会不会将她为难。
  应该不会……冯璋此人,本性不坏,只是太过愚昧,又自大偏执,而他既喜爱乔逸兰,想必,会把她照顾妥当。
  孟文芝这样安慰自己,强压住满心忧虑。
  明明才刚平复不久,那些情绪却又如攒了多时一般,忽地再次炸开,比之前更加汹涌,任谁也按不住了。
  一道长长的叹气声,似前进的小舟,以温热,划开空气,漾起绵长的艏波。
  她身怀有孕,自己不在身边,终究不能放心……
  谁能与他说说,他们的孩子会不会闹腾,会不会让她也夜夜难眠?
  正伤情着,不远处传来一阵沉闷凌乱的靴声,夹杂着金属的叮当细响,愈发向他接近。
  转眼间,看守他的狱卒,已全换成了新的面孔。一个个双目圆睁,凶光毕露,好不威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