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待他们站定,有人不紧不慢走来。
  嗒,嗒……
  踏在石砖上的鞋履仿佛空心的,每响一声,都在逼仄的窄廊中来回碰撞,良久方歇。
  冯璋微仰着头,以一种胜利者的姿态,从墙后缓缓露出真容。
  但精心雕琢的外表,终归掩盖不了脆弱而自卑的内里。就连他自己也知道,他比不上孟文芝。
  可只要乔逸兰在他身边,他就能像条捡了骨头的狗,得意洋洋。
  这出场虽气派,孟文芝却不为所动,依旧靠着墙静坐。
  牢中昏暗,只有他的眼睛一闪,一闪。
  冯璋站在铁栅之外,在心里细细数着,看他能眨几次眼,看他能再安坐到几时。
  没多久,孟文芝果然起身,朝他走来。
  冯璋在心里轻笑一声,白皙的脸上泛出红晕,在昏暗之中,如同映着火光。
  “她……”
  “我劝你早日认了吧。”
  他语出还未过半,便被冯璋硬声打断,劝他认清现实,也认下罪名。
  闻言,孟文芝颇识趣地转为沉默,敛去眸光。
  草虫喓喓,此起彼伏,如浪如潮。让人一时辨不清,它们是生在墙里,还是长在墙外。
  冯璋垂眸又抬眼,上前一步,隔着冰冷的铁栏,率先打破僵持:“何必在这儿苦苦耗着?”
  话落,对方依然立在原地,半晌过去,只有一股难闻的锈气回应他。
  他有些嫌弃,收了下巴,不愿再靠近铁栏。
  而孟文芝早知这次遭难,无人能救,但绝不愿就此低头,让恶人得逞。
  垂落的衣摆沾满了灰尘,接近于黑的墨蓝衣料因此褪色。他莫名庆幸,自己没穿浅色的衣服,若是穿了,恐怕现在只会更加落魄可怜。
  更庆幸来的是冯璋,不是她。
  他转身,缓缓走了几步,最终停在高墙上嵌着的那一方月光之下。
  他要远去,冯璋却不能再跟上,不经意间便攀上了扎手的牢栏,其内上下流窜着嗡嗡噪音,只有他听得到。
  冯璋直勾勾望着孟文芝幽蓝的身影。后者两肩正盈着柔和的青光。
  这种被动的感觉,让他浑身一刺。
  震后登时色变,一心只想夺回掌控,再不顾及其他,攥紧了栏杆对他喊:“她如今,水米不进,昼夜不眠,连话都不愿与人说。”
  这是冯璋自认为,唯一能要挟他的东西。
  话音如一阵疾风,听者猝不及防,唯当余音在空中盘旋时,孟文芝才能一字字听清,一句句听懂。
  微弱的光尘开始浮动,他肩头下起了毛毛细雨,回过头来,眼睛是两朵包着水的乌云。
  冯璋见他难受,还以为自己会兴奋,可不知怎地,胸口莫名发闷,让他忘记了怎么笑。
  两人皆不能再言。
  良久,冯璋开口:“你……可有什么东西带给她,留个念想。”
  话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无奈和不甘。
  孟文芝闻言,
  心中抽动。
  他下意识转头开始找寻,动作生硬,宛似久病初愈。可惜四周石墙铁壁,空无一物。
  又低头打量自己,身上哪还留有什么物件。同样一无所获。
  罢了。他带着沮丧,眸光一飘,忽见墙角地上躺一块锋利的石头,意从心起。
  这便急急走去,弯身拾了起来,从耳后捋出一缕长发,用利石从中割断,简单作结自捆,递给了冯璋。
  冯璋垂眸看向掌心之物,指尖微动,犹豫着问道:“可还有别的?”
  孟文芝一怔,而后笑着摇了头。
  见他这般笑容,冯璋心生烦躁,不觉绷紧了嘴角,将头别过——他成了一条捍卫不住骨头,夹起尾巴的狗。
  “还是那句话,我劝你……早日招认吧。”
  …………
  深宅院内,西风萧瑟,草木萧疏。
  乔逸兰站在小径之中,身边枯枝环绕,甫一回头,正撞见冯璋登阶而来,立即变了脸色。
  眼底的嫌恶毫不隐藏,她决绝转身,加快了步伐,径直回房去了。
  “姐姐!”
  冯璋抬脚便摇要追她,刚跑几步,捏在手中的发结搔刮着掌心,让他又刺又痒,还有点儿疼。
  不由得慢下步,生出几分恍惚来——为何自己想讨她欢心,就登天摘星般地艰难?
  他把发结收入袖中,望定前方,一鼓作气走到乔逸兰隐入的那间房,轻轻敲响:
  “姐姐,是我。”
  如他所料,里面的人连半点回应都不愿施舍给他。
  “开门。”冯璋又敲了几次,一次比一次用力,门扇不住地震动,声音越发剧烈,堪比雷响。
  意识到失控,他猛地停手,呼吸虽动作一起凝滞。
  为何不干脆命人把所有的门都拆下?
  那样,是不是就不会再被拒之门外了?
  这念头一闪而过,也只是一闪而过。他缓缓垂下两手,自嘲地笑了笑,却不敢发出声音。
  心酸过后,他望着复归平静的门板,一字一字道:
  “你若还不开门,我便再去牢中,替你探望探望他。”
  话毕,里面啪地一声,传来东西掉落的声音。
  紧接着,门微打开,一张含恨的脸半露出来,直盯着这个“恩将仇报”的人。
  冯璋欲走近,乔逸兰机警地退后一步,双手把着门扇收拢,只留一道缝细,将他堵在外面。
  冯璋睖睁一瞬,旋即如她所愿止步,偏过头,无奈失笑,轻声解释:“我只是想看看你,想听你说说话。”
  一番话说得可怜。
  今时今日,冯璋才认清,哪儿是他拘禁了乔逸兰,明明是乔逸兰困住了他。
  她终于开口,却并无好气:“你若再伤害他,来威胁我,我……”话至半,音渐消。
  她看见了冯璋手心中的一缕墨发。
  “他给你的。”冯璋收敛神情,语气平淡。他不想看乔逸兰动怒,再伤了身子。
  乔逸兰望它失了神,不觉两手慢慢从那门边挪移开来,犹豫着,侧身迈出了门槛。
  她伸手轻轻拾起,捧在掌心许久。
  越是摩挲,越是端详,心中就越不是滋味……
  乔逸兰倏地仰首,望向冯璋的目光一软,眼底的硬气再没有了,急切切问:“冯璋,你告诉我,他还好吗?
  “你们到底把他怎么样了……”
  冯璋却半垂着眼,一声不吭。
  见他难得沉默,她霎时明白了。问这些做什么?
  害孟文芝至此的祸首是他,巴不得孟文芝困死在牢中的人也是他,她竟盼着从他嘴里听到孟文芝安好的消息,实在荒谬。
  是他,为孟文芝罗织罪名,亦是他,撤换狱卒动用私刑,意图逼供!
  一想孟文芝的性子,纵使被人活活打死,也绝不可能认罪。
  若不是担心把她牵连,他又怎会走到这一步,有冤不能讲,有苦不能言……
  乔逸兰一颗心好比刀绞,悔痛难当。
  两行泪流下,冯璋见了有些无措,下意识伸手为她擦,在她面前突然一顿。
  瞧她浸在悲伤之中,已无心与他作对,才敢继续碰上去,轻轻抹掉她的眼泪,一边慢哄道:“他给你这个,是想让你开心。”
  冯璋也想让她开心,所以才专为她拿来,丝毫没料到会变成这样。
  眼泪擦去了,他本打算撤手离开,竟忽地被人攀住了小臂,那股下压的力道让他骤不及防挺直了身去接。
  乔逸兰眼圈鲜红,仰脸望他。
  她弓着略显粗笨的腰身,矮他一截,极尽低声下气,好言相求:“冯璋,姐姐求你,不要再为难孟文芝……”
  话时,手在颤,声在抖。
  冯璋彻底怔住,脑内一片花白。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啄着他木头似的胸膛,让他的心口里,突然开始一抽一抽地疼。
  “我……我……”
  他想表达,想解释,可要说的话都噎在喉间,吐不出来。他踉跄着一步步后退,险些摔下台阶。
  末了,猛一甩手,整个人转身遁去,独留乔逸兰站在空荡的廊下,站在萧瑟的风中,哭得直不起腰。
  那是隐忍的哭声,她连感情都不愿尽数对他呈现,只把它捻成了游丝,任它飘过去,轻轻穿进他的两耳。
  冯璋好想回头,但手不知何时已抚上胸口,心跳把他拉了回来。
  这股无言的力量,一下一下,用力撞着他的手心。它想让他停下,让他收手,但是他连自己内心说的话,都听不懂。
  明明在最初,他视乔逸兰为他漫漫寒冬里最暖的一簇火,寂寂长夜中最亮的一颗星。
  乔逸兰消失后,他本欲去冯家探个究竟,为她报下血仇,然后随她奔赴黄泉……
  怎么会成了如今这样?
  他为什么惹她伤心,为什么害她难过,又为什么再也回不了头?
  他想不明白。
  第75章 产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