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那抹红十分鲜妍,把他点醒,他吸了吸鼻水,除去半边脸还木着,其余知觉,渐重回清晰。
  而刚刚给出的教训,尚不足以让冯先礼消解怒火,他竖眉瞋目,大步走来,气涌如山道:“那火是你放的?!”
  冯璋闻言,不能立即作答,又缓了小半天,才转回脖子,轻轻一笑:
  “是我。”
  “放肆!谁借给你的胆!”冯先礼几近抓狂,眼中血丝变粗,仿若红虫扭动,话时,震得肩膀都在抖。
  此乃大祸一桩,虽未殃及自身,他还是怕!
  可冯璋竟不以为意,又擦了嘴角新渗出的血,抬眼迎上他的目光:“这不正是父亲所愿吗?”
  冯先礼一时语塞,唇上胡须根根颤动,面上惊怒与惶恐各半:“胡扯!我何时让你动总宪?”
  “父亲有何紧张?刑部要查,也只会查孟文芝。此人,父亲不是一直想除掉吗?”冯璋仍带着轻微喘息,说得不紧不慢,“再者,总宪不死,他想查办您的心思,可永远都压不住。”
  冯先礼哑口无言,无法反驳。
  沉默时,那夜冯璋举着石头,把人活活砸死,又扔进河中的场面重现眼前。
  又想起那之后,他对自己说,会为自己解决麻烦。
  只是万没想到他手段如此毒辣残忍,且胆肥,心野!
  他好像变了……从前唯唯诺诺一人,今日却这般杀伐果断。反叫他冯先礼心生寒意,忍不住后怕起来。
  这可不妙!
  “璋儿,你确定……”冯先礼暂敛怒意,沉下声,欲问个明白,“此事能撇干净,不会牵扯到你……和我?”
  冯璋站直了身,面无波澜:“那得父亲与我一起努力才行。”
  一句话,让冯先礼脸色暗变。而他,就是要把冯先礼拉到自己身旁,同乘一船。
  “孟文芝已送去受审,难保不供出父亲旧事。父亲若想斩草除根,永绝后患,还得再费些心思。”
  冯先礼皱眉不语,然事已至此,不得不接受现实。
  虽说冯璋此举过于激进,总归向前迈了一步,只是这步迈得太深,难以拔脚。
  好在,眼前大患,就将要被铲除了。
  他沉思片刻,心有余悸:“从今往后,你一切行动,必须先与我商议,不可再擅自做主!”
  “我知道了。”
  冯璋低了头,好像……看见了自己鼻下的笑意。
  嘶,笑得他脸痛。
  这前后两巴掌,让他知道,自己两面不讨好。但能一石三鸟,总归不亏。
  所谓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他当然承认,有时候,他比“父亲”还要狠上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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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昨日份的来迟了,不好意思!大家国庆快乐!
  第73章 背影
  冯璋从冯先礼房中出来时, 正撞见冯夫人贴在墙边侧耳倾听。
  对方被开门之声吓了一跳,几乎窜起了身,回神后连忙站直, 定定望着他,不经意间,眼角挤出了几道带着敌意细纹。
  二人相视, 仿若陌生人打量着陌生人,皆是无言。
  冯璋的模样,眉似长柳,眼同鸣凤,总令她想起自己已不在人世的儿子,生出恍惚。
  可看久了又会发现, 他的一双眼睛里,掺着难驯和疏离, 那是冯瑾从不会向她露出的。
  这样一个杂种,永远都比不上她的冯瑾。
  “可是夫人来了?”
  房门久久不闭, 冯先礼欲探究竟, 抬眼便见两道沉默的身影,心下了然, 从里叫了她的名字, 打破僵局。
  冯璋同样被这动静唤起, 衣边一动,敛眸垂头, 滞涩、生硬地,对这个一向不喜他的人喊出:“母亲。”
  而后径步离去,如飞如逃。
  只道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怎会不知, 自己打小便是孤儿一个。
  为了活命,必须不停地伪装。曾经的他,沿路乞讨,要作出可怜之貌,博人同情。
  现在的他,再无饥寒之忧,却总得去装得乖巧听话,柔软无害,让人放下警惕。
  倒也无妨,他早已习惯。
  那些真的假的,可怜的可恨的,还不都是他?
  …………
  不出几日,孟文芝被提审,暂押刑部大牢
  的消息,已传得沸沸扬扬。
  而谁人不知他为人清正,行事有度,且年纪轻轻,前途正好。如今,免去官职一事且不说,单就他沦为了那牢狱之徒,就足以令人扼腕叹息!
  晨间散朝时,不时便有人将刑部尚书拦下,东说西说,最后还要绕归一处,为孟文芝求些个情。
  拉着尚书大人,细数一番孟文芝的光鲜事迹,从幼时谈到长大,从他本人,讲到与他同样磊落的爹,以证明:
  杀人纵火,他这姓孟的,是绝对做不出来!
  孟文芝也争气,不曾松过口,坚称此事非他所为,他绝不认承。
  谁知时间长了,各样的证据从四方冒头,一点点堆积起来,几乎长成了小山,都向他压来。
  刑部尚书立在阶前,身姿挺拔,柔滑的衣料上有阳光游动,鬓角带汗。
  他耐着心性,安抚众人:“诸位放心,我自会详查,绝不冤枉好人。”
  皇帝亦早有所闻。前阵子本已打算将他官复原职,不想因旁的事耽搁,暂忘于脑后。
  而当他的名字再次跳出,竟已经与总宪之死深深牵连在了一起……
  数日过去,案情依旧胶着不前,未有半分突破,刑部压力日增,虽又缉拿了几名嫌犯,但对孟文芝的审讯,手段也愈渐严苛起来。
  刑部深堂之内,气氛肃穆。
  此时,审讯仍遵循着章法,不动大刑,为他留着体面,然即便如此,言语中已失了耐心,不再客气,透着强硬的威压。
  孟文芝对着堂上主司,腰杆直挺,不卑不亢,再一次开口:“此事非我所做。”
  “那你如何证明?”
  “暂无从证明。”
  孟文芝垂首,将无力感隐忍在心,只化作一声叹息。
  他万不能指认冯璋,无论他多希望他可以。
  一旦将其指认,上面必有连串的疑问,让他无法应对:
  那日,你已承认你妻阿兰一夜未归,再听冯璋所言,当晚他们二人独处一处。
  若依你之话,冯璋是凶手,可那枚耳坠从你身上落下,也是你亲口所说,你去过那里,你去那里做什么?
  你既交代不出,难道从头至尾都在说谎?好么,那耳坠,其实就是阿兰的?
  那么便是……他们一对奸夫淫。妇,合谋杀人!
  仅是在脑中推演至此,孟文芝就已头痛欲裂,堪比撞墙。
  撒一个谎,便如同盖了座楼,眼瞧着楼越来越歪,不忍心让它尽数坍塌,就得硬着头皮,斜着也得把它盖好。
  一想当初,在顺天府中,他为保乔逸兰,不惜当众弃下尊严,与冯璋前后配合。
  真正的凶手与乔逸兰联系紧密,因心中念着她的安危,他不敢带他下水!
  而保了她,他便难保自身。
  如今,冯璋盖起的高楼摇摇欲坠,他拼死也得来顶。
  百般无奈之下,他也只将真相道出一角:
  此前去都察院拜见总宪,是因巡察至祥符时,查获户部侍郎与知县勾结,假借修缮河堤之名,行贪污腐败之实。之后,更有数名河工因走漏风声,被残忍杀害。
  而总宪大人出事那日,正是他动身出发,准备去祥符亲自调查的第一日。
  此一举,将部分嫌疑又引向了冯家。
  皇帝得知后,当即命心腹暗中核查。他心惜孟文芝之才,有意回护,对冯先礼暗生警惕与不满。
  思及户部尚书之位空悬已久,让他一个侍郎,揽进了权柄,行事也越发不知收敛。
  而冯先礼经营多年,势力盘根错节,早已遍布各方,得知陛下起了疑心,慌张一刻,随即又想:
  只要不是眼下这桩,已经惊动朝野的大案,其余诸事,尚可周旋。
  不过,虽不足忧心,却难免让人恼怒。
  天子他自然不敢怨,只能将火气尽数迁到孟文芝身上。他与冯璋商议:“就让他在这牢狱之中,再出不来。”
  正合冯璋之意。
  孟文芝在一日,便牵动乔逸兰心神一日,害得后者总不愿安分,寻到机会,便要离他远去。
  那天,冯璋如常备了各样补品、书籍与解闷的小物来见她。不料,找遍房屋,寻遍小径,竟都不见她的人影。
  望着一室空寂,冯璋深感不妙,勃然大怒,对此地所有仆役痛骂:“一群废物!”
  他精心挑选的物件,被乱弃于地,形同垃圾。下人们深埋着头,不敢多言,而后便见冯璋夺门而出,驾车一路疾驰。
  果然,在顺天府门前,他找到了乔逸兰。
  她手中紧握鼓槌,正欲擂响鸣冤鼓,被他自身后一把制住,奔跑后的粗重喘息直打在她颈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