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裴昂听出他语中感慨之意,也少见他如此,想来说道:“记得当年把你们三人接入府时,你虽最年长,也只有七岁。逆案尚未了结,城中森严,我也不能保证能护你们几日,可你眼中毫无惧色,竟能作息如常。如今情势岂不比那时宽松多了?”
  听见往事,元渡摇头一笑,为老师最后整理衣袖,说道:“学生那时大约是吓傻了,魂魄离身,只知饱食终日。”
  裴昂举手点点他,呵呵一笑,并不再多说,径往房门而去。元渡拱手拜别,直身时目光忽然望见老师花白的鬓发,心中一顿,脱口唤道:
  “老师!”
  裴昂正要启门,听声回过头来,不知他何意,问道:“怎么?”
  元渡上前愧然一笑:“还有一事,学生险些忘了说。这段时日在公主府,学生常能听见许王妃的消息。王妃与公主交好,每三五日间,或遣人问候,或亲来陪伴,总是不断。老师,许王府一向是安宁的,许王妃与小世子,也一向安康。”
  大约是不防他突然说起自家事,裴昂愣了片刻才一点头。只一点头。
  元渡再度躬身揖礼,视线低去之前,他看见老师引袖至面上拂了一把。门外寒风切切,风刀霜剑,格外逼人。
  书房再无旁人,他又在原地站了许久,脑中不自禁地接替老师刚刚的回忆,想起了更多的往事。那时他刚到裴家,老师还是如他现在的年纪,一身浅绿官服下竟是一件百纳之衣。而如今老师已是腰金衣紫的宰臣,官袍下的夹衣却仍是四处缝补的样子。
  外人看老师,只道他仕途平坦,又骤然荣华,谁又知他抛家舍业,一生只做了一件于他成无半分利,败无葬身地的事。
  他不堪多思,整顿衣冠,走出了书房。昨夜接引他的老仆已等候廊下,复将他悄然送至后门,为他牵马递绳,说道:
  “家翁再三叮嘱,请郎君务要小心行事。”
  这老仆长久侍奉老师,亦是照料过他的人,他恭敬地还礼应承,终究上马驰去。坊间解禁的晨鼓尚未停止,由近及远,协同他的马蹄声,即将抵达繁京的一隅。
  *
  德初六年的元日还余五日,清晨解禁之际,一驾简素马车平稳地驶离都城。在官道上行过六七十里,乘车者撩开车帘观望,南英山诸峰已然清晰可见。
  山顶为白雪覆盖,自顶尖处分裂出道道墨色深痕,曲折而下,又分裂成更多粗细不一的脉络。因为那黑白之色太过分明,越是注目便越刺目,仿佛这山顷刻就要崩摧。
  乘车者略觉心惊,收回目光的同时唤停了车马,便将随身的行囊结好,下车向赶车人与随从的一个护卫揖手道:
  “李兄、荀兄,两位就送到这里吧,已经离城很远了。”
  明柔长公主的护卫李固下马走到车前,与驾车的荀奉相视一眼,说道:“高二公子怎可如此称呼我二人?公主交代,务必要将二公子送出南英山外,臣不敢违背公主之命。”
  听见“公主”两字,高惑不禁回看了一眼都城方向,淡笑道:“公主的好意,高某深知。但南英山已在眼前,已然见山,又何必在意山中山外?近山是山,远山亦是山,身在其中而已。”
  他此语大有佛家参禅的意味,二人皆无慧根,问也不知如何问。但见他眉眼温和,面色从容,此事也实在不算要紧,李固便点头道:
  “二公子此去路途遥远,鞍马秋风,还请顺时保养,多加珍重。公主昨日还对臣说,或等太子殿下登临之年,二公子与高奉仪还有团聚之期,请二公子万勿灰心。”
  高惑再度含笑施礼,接过李固递来的缰绳,牵马至身侧,又最后向二人拱了拱手,却没有再多说什么。
  两人站立车前目送他直至不见,荀奉转脸问起李固:“他那些山不山的话,又说身在其中,是什么意思?难道是在佛寺住久了,耳濡目染,也想皈依佛门?”
  李固想了想,无法回答,“我们该回去了,今日宫中有喜事,说不定公主要用人。”
  *
  始宁公主出降,驸马都尉封孝标自广州抵京亲迎。皇帝设宴翠微宫,君臣同乐。欢宴至将酉时方散,中书令蒋用奉命担任婚使,一日下来更比旁人劳乏。
  然而才刚返回家中,只欲及早更衣安歇,谁知就有一个家仆忽然闯入阁中,跪禀道:“家翁,有客拜访。”
  公主大婚并未解除夜禁,这个时辰还能自由来往,必非常人。蒋用想来惊讶,提起精神问道:“来者是谁?”
  家仆回道:“他就是追随家翁后头来的,小人看着也像是参宴归来的官人……”
  小奴原本口齿清晰,正说到关键,却又有一人长驱直入,将他截断,在他身后端然站定,拱手一笑:
  “蒋相公,是下官不请自来了。”
  蒋用大惊起身,定睛看清这张面孔,半晌方接上一口气:“裴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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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我曾在新疆边境塔县前往红其拉甫国门的路上清楚地看到日照金山,也清晰地观察过雪山,那段黑白分明的雪顶脉络描写,是基于我将长焦镜头拉到最大看到的场景写实。我不是一个有急才,可以出口成章的作者,当时直观的感受就是敬畏,它们太高了,却又因为天气的能见度太高,让人觉得很近,轮廓清晰到刺眼。虽然不能剧透,但各位试想,此时的高惑看到这样的场景,是不是也应该产生畏惧,却又因此物极必反地感到开阔和觉悟呢?
  第110章 无复屠苏
  东宫内常侍邵庸蹙眉望着内殿中扶额久坐的皇太子, 不知该不该去询问一声。他今日代皇帝为新婚的始宁公主夫妇送行,了事回来便听小臣急报,说广仁寺里的人不见了。
  邵庸知晓他原就是要在今日将那人接进宫来,此事前后谋划已近半载, 谁知就功亏一篑。据寺内僧侣说, 那位郎君一直举动如常, 昨日一早众僧集结唱经之前, 他还来大殿与住持讨教了几句佛经。此后便再未见他, 只以为他不过是返回了居处。
  说到底, 这是太子秘密交付他去办的一件私事,太子凡要发落,他是首当其冲。而太子虽似信任他, 那先前一个自幼跟随的宠臣杜赞, 说打死也就打死了——两件事都是关乎崇光院的那一位, 难道几十杖子落下来,就打不死他?
  邵庸越想越觉胆寒, 正欲将脸埋起
  , 竟忽见太子一眼拂来, 惊得双膝一软,又不敢迟延,踉跄奔去, 直接扑跪在地:“殿,殿下。”
  如此寒天,他在门下站了半日,额上倒是能挂汗。太子见他这副形容,心知何故,虽觉讨厌, 却并没发怒,一手握拳顶住眉心,发问道:“你说,高惑为什么偏是昨天走了?”
  邵庸脑子还不清明,只觉喉咙发干,咽了咽口中涎液,方颤声道:“臣……臣不知,臣死罪。”
  太子轻叹一声,抬脚踢起他的肩膀,烦躁道:“你求死,说完话有你的死法!”也知再无第三人可探讨,忍耐片时,稍平和道:“孤是说,他一个人是走不成的。”
  邵庸呆呆仰视太子,惊惶之情这才渐平,推想太子前后两句话,突然想起上回在崇光院的情形,小心道:“殿下选在今日将二公子接来,原是因为,高奉仪说要等始宁公主大婚后为宜。”
  皇太子闻言缓缓闭目,眉心越发深折,沉默半晌方吐气一叹,“是吗?”低沉又道:“是啊,只能是她。”
  看来太子今日无心处置他,邵庸终于感到些许踏实,整理仪容端正跪好,试探着继续说道:“奉仪深居内宫,二公子的消息一向都是由臣传达。他究竟如何离去,又去了何处,殿下可要查问奉仪身边人?一日夜还短,兴许还能将人追回来。”
  太子眯开眼瞧他,轻笑道:“她的身边人难道就不是深居内宫?孤没有证据,她也不会承认。”顿了顿又道:“孤只是疑惑,宫外有谁能够与她联通,办成此事。”
  这话倒是矛盾,邵庸干磨着两片嘴唇,也忖度不出下文,静候吩咐间又听太子问道:“昨日宴上,你可瞧见明柔长公主了?”
  邵庸昨日全程跟随太子身后听用,就算有一二刻走了神,一双眼也望不全满殿的人,便摇头道:“殿下恕罪,臣虽未见,也是不知。”但太子为何提起长公主,他倒是明白,想想又道:
  “长公主与奉仪有交好之意,那也只是圣节时见了一回。臣以为,长公主不至理会此事。但殿下想要查证,臣可先去向昨日监门的卫士问询,他们一定知道长公主有无入宫。”
  太子未置可否,半晌却向他指点道:“你去吧,到崇光院告诉奉仪,就说孤近日事忙,便不去看她了,请她务必保养珍重。”
  邵庸仍不解,却更不敢反问,随即领命而去。
  看他如蒙大赦一般,背影摇晃,脚如旋风,皇太子不禁一笑,笑意却颇含苦涩——他这妻弟高惑,自小就是与他的小姑姑一起长大的。她做什么不做什么,原不用看在高慈的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