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白延王子昨日是去永宁坊寻妙处去了?”
  白延双手撩起袍边未及下拜, 闻言一顿, 很快转作拱手:“听长公主说了永宁坊的妙处,臣自是心向往之。奈何旬休不过一日,近来天气又冷, 臣来往费时不能尽兴, 所以从俗随流, 就在城西逛了逛。”
  同霞淡淡一笑,随即示意他对面入席, 待他恭敬告坐, 还未稳当, 忽又问道:“繁京冬日再冷,难道还能比过西慈高寒之地?”
  白延随她一笑,敛袖端正坐好, 方答道:“这样比较,繁京可算是温和如春了。”
  她明亮的眸子一味直视自己,青春的面孔略无粉黛,只是一旁灯色在光洁的肌肤上着了暖黄的淡彩,便是那般温婉高雅。他想起了家乡高原上,春天最先绽放的郁金花, 那花也如同一人。她与那人有着血脉相连的美丽,却不似那人携带着绵绵不绝的苦恨。
  他勉力收回遐思,化作轻轻一叹:“长公主其实是想问,臣昨日都看见了什么,对吗?”
  他这么快也选择直言不讳,同霞倒觉可喜,点头道:“你早就见过高齐光了,知道他曾是我的驸马。还好奇他与我已经分离,为何还同乘一车,又要去哪里。”
  白延第一回 长久而不拘地凝视她,眼里心里充斥着欣赏,似都不关心她说了什么,十分自然地说道:“臣抵京那日得陛下召见,便在紫宸殿廊庑间见过高学士。臣也知道,公主原是不肯与他分离的,所以臣不是好奇——”
  他忽作停顿,挺直了腰背,竟正声道:“是,心急。”
  直至听见最后两字,同霞随意摆放在案上的手不由捏紧,看他片刻,嘴角抿起浅浅笑意:“你知道先前宫宴那日,陛下说了什么?”
  她突然另起话端,不在白延所料,只是也听仆从传话时说过,皇帝已知他们来往之事。心中细想,不免先要解惑,便道:“臣自然不知,还请长公主明言。”
  同霞悠悠舒了口气,说道:“陛下说你风度出众,颇知书礼,正与始宁公主般配,要赐婚,还要赐你郡王爵,让你们夫妻安居繁京。如此亲上加亲,必成两国佳话。”
  始宁公主大婚在即,驸马并不是他,但这话仍叫白延心中一沉,感到几分慌张,缓了缓方道:“正因母亲的缘故,陛下待臣一向优厚。”
  同霞看出他面上窘色,继续道:“可我听了这话,就说不妥。第二天陛下下旨赐婚,驸马果然成了别人。”
  白延既难知皇帝原话,也难断同霞所言虚实,然而沉默一时,忽然一惊,“长公主为什么帮臣?”
  一个“帮”字,倒是用得周全,正中同霞下怀,笑道:“那你又为什么心急呢?”
  他原本就是要说下去,却被她截断,虽然解惑,此刻回想竟像是请君入瓮。白延不由失笑,垂目半晌却忽然起身,撩袍下拜道:“因为,臣想求娶长公主,不愿看见长公主再与旧人相伴。”
  他的举动或许夸张,但如同盟誓般的话语却没有让同霞惊讶。她端起手边已经半凉的茶小饮了一口,微微蹙眉:“且先不说我的婚事不由自己做主,你我之间份属姨甥,你既然深通中原书礼,岂不知国朝律法,缌麻之亲不可通婚?”
  既已说出心底事,白延的面上已不见半分无用的情绪,朗声道:“臣与长公主是两国血脉,既不同宗,从西慈之俗,并无不可。况且臣在西慈尚未娶妻,身边更无婢妾之属。臣自信,臣对长公主的忠贞不是旧人可比。”
  他居然查究过高齐光的过去,同霞感到意外,不禁一笑,观他面色益发肃穆,也并不像是演绎。然而他毕竟另有心肠,他的表现一定缺少不了演绎的装饰。
  “你近前说话。”同霞向他招了招手。
  白延微一颔首,竟以膝行向前,直至双膝触碰到了她拖在茵褥外的裙边,抬起头来:“臣,在。”
  他的瞳仁颜色清浅,每一眨眼,光泽颤动,如同月色浮于浅波,柔软而动人。同霞第一次想用妩媚去形容一个男子的眼睛,不由想到给予他这副美貌的母亲,问道:
  “你应该知道,陛下宠爱我更胜于始宁公主,就算同意赐婚,你只怕也要永留繁京,再也不能见到你的母亲与妹妹。你舍得?”
  白延面色未改,极快道:“臣方才问长公主为何帮臣,并不是担心与公主成婚会受限,而是担心,与臣成婚的,是别的公主。”
  同霞漫不经心地一点头,又道:“你并未成过婚,不明白夫妻敌体,夫妻之义在于彼此忠贞。我既不肯与旧人分离,至今尚且藕断丝连,如此你也不介怀?”
  白延仍正色答道:“介怀二字却是言重。臣是不惧旧人,假以时日,臣必能代替他,占据长公主的心。”
  他如此言之凿凿的样子,倒与旧人相似。但她不是崇拜情爱的女子,也实在没有注目过旁人。而年少风流是繁京常见的景致,与春天如期而至的东风一样,可令人耳目一新,却不足令人倾心相酬。
  她舒了口气,再三发问道:“我不知你能否代替旧人,只是我从前为何离婚,你也该有所听闻——我的名声原不好,诸般前因,也无人敢招惹我,你怎么敢?”
  白延额手一拜,道:“臣从前只见过华服盛妆的公主,没有见过一个浑身是血的公主。臣爱慕她的勇敢与平静,无法不去追逐这样的美丽。”
  他昨日登门反常的留言,已预示了他今日的言行,因而从他进门起,同霞便没有真正感到惊讶。然而,终于听见他盖棺定论般的告白,心底却不由感到震惊,觉得,这实在不像一句谎言。
  但这也并不重要,她很快沉静下来,也给他一个结论:“你果有此心,我便给你些时日。若你真的很好,我自会去说服陛下赐婚。”
  白延这才缓缓挺直脊背,置于身前的双手将她一片罗裙捧至胸前,如呈送宝物一般,“到那时,臣必与长公主一同入宫。”
  *
  时过酉初,早已禁夜。稚柳奉命将白延送至厢房安歇,返回暖阁启门之时,同霞忽被外头一阵风啸声所惊,双肩一颤,这才发觉自己竟然呆坐出了神。看看稚柳,却又想不起自己究竟神思何往,只好一笑,递给她一只手炉,问道:
  “冷吧?他可还说什么了?”
  稚柳摇头道:“不过是些礼貌之语。倒是公主你,纵然知道他是什么底细,骗也骗得太像了——不,是他先前装得太好了。”
  同霞知道她刚刚虽没站在跟前,守在外间屏风下,也定然听清了他们的交谈,忖度道:“蒋用在朝多年,都不曾叫人看破,白延一来,倒很快有了破绽。我想,他们看似同盟,但蒋用却左右不了白延。原本我们也难知他们会如何动作,如今正好将计就计。”
  稚柳觉得在理,道:“妾刚刚也在想,或许不止我们在暗查他的行动。公主难得出门便被他瞧见,或能说明公主府周围也有他的耳目。”
  同霞认同一笑,明白这已非紧要,“那今后倒是便宜了,他可以随时亲自来见我。”
  稚柳无奈点头,另道:“那过段时日,公主又要怎么应付他?妾看他也未必做不出主动请婚的事来。”
  皇帝已明确说过,就算同霞有此心,也绝不会允许。只是听稚柳如此问,同霞倒想象不出皇帝会怎样拒绝,“我有时无聊想来,总觉得陛下待我既非真心真情,却也不算全然虚假。我不喜欢他,但我无法不去判断。这不是动摇,而可能是,我一直以来的疏忽。”
  稚柳没有听明白,伏近她身边,轻声道:“公主疏忽了什么?”
  同霞道:“正是不知。”自嘲一笑,不再过多延伸,问道:“元渡没有回来吧?”
  他
  夫妻既有对策,同霞在府中接见白延依木,元渡也随后去了裴府。稚柳自然清楚,回道:“裴府在兰陵坊,有些路程。高学士走时不也交代了?应是赶不及禁夜前回来。”
  同霞并不是无故多虑,点头一笑:“他不在也好,若是听见了白延方才的话,我还真怕他忍耐不住冲出来呢。”
  当初同霞尚未看出白延有此私心时,便是元渡率先警觉。稚柳深知其中情由,也不禁咬唇忍笑,“是了。”
  *
  裴昂与元渡在书房对坐一夜,事情早已说尽。天色微微发亮之时,裴昂唤仆人取来公服,就在房门接过,也不令仆人进来侍奉更衣。
  元渡见此,知晓是因他师生常年谨慎,都是在元家废宅约见,而他昨夜冒昧登门还属头一次。虽是从后门由一个知情老仆接入内院,到底怕有风险,老师是庇护他的意思。便不免上前援手,惭愧道:“学生轻率,老师恕罪。”
  裴昂微露一笑,由他为自己套上袍服,缓而说道:“这不怪你,此事不宜后发于人。稍待我上朝去后,你便还是从后门离开。不久便是始宁公主大婚,我自会择时与你传话。”
  元渡顺从道:“是。学生入京已有三年,却觉比兖州五载漫长得多。既未想过如今情势,事到临头,心中难免辗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