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这一点邵庸没有悟透,他也不想再求证。
  *
  展眼已至除夕,宫中按制设守岁之宴。天子臣僚,嫔妃官眷,才因始宁公主大婚齐聚不久,便又相会于御宴宫,将彼此间欣欣之情,和乐之意轻车熟路地张罗起来。
  同霞虽也不曾缺席,到皇帝面前露了脸,与乐意前来寒暄者过了场,不待筳燎的盛大仪式结束,子夜时分便悄然抽身——公主府中自有等她一起守岁的人。
  “你在想什么?”两人在案前对坐有时,见她只是托腮不语,元渡便笑问起她。
  同霞睨他一眼,先端起手边酒盏,与他面前的摆的那只轻轻一碰,方道:“除了成婚那时合卺之礼,我们似乎都没有一起吃过酒。今夜,我敬你。”
  盏中是除旧迎新必备韩因屠苏酒,元渡虽知今夜该从俗,见她说着便已送酒入喉,仍不由皱眉,“臻臻,不可急饮。”便要将她酒盏夺去,却被她抬手躲开,又向自己扬起下巴示意道:
  “你不吃我的酒?”
  元渡无奈笑叹,正经地用双手提盏朝她举了举,一饮而尽,“多谢夫人赐酒。”
  他这样称呼她倒是好笑,同霞承情点了点头,这才说道:“我就是在想,才在殿前广场上的筳燎仪式,松枝香木堆成一座齐殿高的柴塔,霎时间就烧得火光冲天,就算站得远,脸上也被烘得发烫——那夜在南英山下,我亲手放了火,也是这样的感觉。”
  筳燎是点起旺火驱邪祈福的风俗,元渡能够感同身受,默默移至她身后,将她环抱怀中,“对不起,那晚我没有陪你。”
  同霞侧过脸看他,一笑道:“那晚你伤得那样,要是陪我,如今可就陪不了我了。”深吸口气,复道:
  “如果那天我没有烧掉宅子,今夜一定会在那里。不止你我,姐姐、秦非、稚柳、李固、韩因、荀奉、引绿、舒朱,还有阿翁!所有人都在一起,肯定热闹。”
  听她细数这些姓名,连婢女都算在其内,虽似没有遗漏一人,元渡却觉实在是少了——不是她不明白,是他们都不忍说出口。
  佳节之所以被称作佳节,是因为此日都有佳事要做。中秋团聚,七夕乞巧,重阳登高……新年么,是所有佳节的总和,应该臻至完满,具备一切美好,才能让人拥有迎接未来一年风雨的底气。
  他心底忽然涌起一阵强烈的酸楚,口不能言,只有将她拥紧。然而她感受到了他的局促,稍稍仰起头,嘴唇贴在他面颊上,轻声一笑:
  “今夜宴上,太子见了我,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笑着敬酒。后来,在外邦使臣那一片席中,我又瞧见了白延依木。我们避席去廊桥下,也说了几句话。”
  她突然提起这两个人,是故意煞风景来为他分心。元渡既不能不领情,心里也着实添了堵,想了想就选择其中正经的那一个,点评道:
  “太子办的是私事,无处说理,纵有怀疑,也不便查究。其实太子的性情,说是在高家手里压抑了二十年,实则也是被陛下偏心了二十年,到底难减锋芒。他如今很该审时度势,没了高家这片瓦挡头,雷霆天威,只能自受。”
  他与太子也算共事过,这些道理一针见血,同霞自然赞同,然而他避重就轻之意也很明显,暗暗好笑,直白又道:“那你就不想知道,我和白延王子都说了什么?”
  她如此有恃无恐,元渡一时也觉气得好笑,轻哼一声,随即倾身将她压下,按着她肩膀道:“不想知道!”咬牙又道:“你让他在府里住了一回,他便回回都赶在宵禁之前来见你,司马昭三字,都刻在他脸上了!”
  他不像是与她玩笑,同霞皱了皱眉,一手慢慢扶上他的腰,指头抠进他的革带,他并不阻止,这才试问道:“元郎,你真的生气了?”
  元渡定定地直视她,脸上不知是因这暧昧的姿势有些涨红,还是果然血气上头,“臻臻,你是我的妻。”
  还以为他就要发作,不料他猛然贴近的双唇只是在她耳边柔声求劝。她因而大松了口气,翻身将他推倒,攻守易势,看着他的眼睛道:“是啊,你的妻。”
  郁金堂,深深院,无人处有情人,佳节即将逢佳事,却忽听门户大开,稚柳不曾问询就直直地闯了进来,手捧一物,不及慌张起身的夫妻看清,已扑跪在地:
  “公主,韩因来了!他……”
  稚柳从未有如此失态以至放肆的时候,只是她这情状,同霞看不懂,无语之际见元渡从她手中拿起了一个方盒——正是周肃为她备糖用的雕漆木盒。
  “韩因又将阿翁接来了?”她接过漆盒,高兴问道。
  稚柳不曾抬头,一字一顿道:“阿翁,他……去了。”
  *
  没有封号与名字的那十二年,同霞并不是居住在鹤羽宫中最宽敞的肃庸堂,而是与后来的始宁公主一般,只有一处偏狭的小院安身。然而那已是周肃为她求来的最好结果。否则她便会和她的母亲一样,禁足冷宫,度过更加凄凉的孩童岁月。
  她能有这条命,是仰赖母亲的孤勇浴血而生根,因此,她至今已经相信她也拥有世间普通而纯粹的父母之爱。然而她能活到今日,只是因为周肃,这个无关者的恻隐之心——
  她幼小病弱,是周翁怀抱陪伴;她顽皮胡闹,是周翁劝导叮咛;她从不服宫廷女师的教导,是因为什么样的老师都比不上周翁。在她还不明白她这样的公主要如何走向命运时,周翁已不遗余力地为她做好了周全的准备。
  她一直毫无动摇地认为,周肃是比母亲还要重要的至亲。
  十八年来,这位不可替代的至亲早已老去,也曾不止一次地向她感叹,他已年近古稀,风烛残年,时日无多。可谁会将至亲的生死之叹当做明天就要落实的预言?
  他感叹时,与她牵系的双手还是温热的,看她的双眼还是殷切的,字字句句皆是生动而清晰的……就算消亡是老迈的必然结局,难道就要人忽略以至于坦然承受突如其来的消亡吗?
  她断不能坦然接受。
  只是,也欲哭无泪,欲语还休。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忽然
  无端地想起了曾在自己腹中停留过数月的孩子。那也是她的至亲,失去他时的悲切,尚可言说。
  *
  黎明将至,元渡从郁金堂走出来,看见退守廊庑的稚柳双目红肿,微微一顿,才刚勉力平定的内心又生出一阵酸麻。不必他开口,稚柳已替他入室。他仰了仰面孔,略觉气畅,这才迈步前往东侧的书阁。
  书阁内等待的兄弟二人面色如灰,如塑像般站立,见元渡进来才动了动眼眶。韩因方要举手见礼,只闻元渡直白发问道:
  “韩都尉,元某无礼,须请你将发觉此事的原委,一切所见,一五一十地向我叙述一遍。”
  韩因与元渡交往不多,却也深知他临事时的决断,随即压下一切心绪,正声道:“昨夜除夕,营中少事,我便抽得一时空闲前去探望周翁。到时不过戌初,即便周翁无意守岁,按他平素习惯,也应未眠,可屋内已无烛光。我虽觉奇怪,察看小院也并无异样。便要如常唤门,才发觉门是虚掩。”
  “竹坞虽在皇陵范畴,却远离禁军把守,周翁又一向谨慎,夜不闭户从未有之。我正要再唤,谁知推门照进一道雪光就看见周翁躺在地上。我疑心眼花,连忙点起灯,这才知道是出事了。”
  盯着韩因的面孔听到此处,元渡不由呼吸一促,问道:“屋内陈设有无异样?”
  韩因明白他为何先问陈设,很快道:“陈设如常,周翁亦只像是从榻上不慎滚落的样子,浑身既无伤口,也不似中毒——只是一旁炭盆里的灰烬早已冷却,周翁手里还紧紧抓着那方漆盒。”
  元渡攥了攥手掌,眼睛低而复抬,“漆盒,漆盒,漆……”他低声自语,想起了一个与周肃死状相似,也才死不久的人。
  韩因听见他重复的两字,忖度道:“我知道那是周翁专为公主备糖所用,便带了回来。周翁一心只有公主,必然最后一刻也在惦念,是不是这漆盒有何蹊跷?”
  元渡没有回答,又问道:“你走时,周翁是如何安排?”
  韩因一叹道:“我不敢擅自处置,除将漆盒取走,没有挪移周翁分毫。周翁为先帝守陵,生死本由陵署管辖。元日循制修享,陵署官吏自会在域内巡查,这个时辰大约已经发觉了。”
  他们与周肃的交往是隐秘,纵使千万难忍,由陵署处置周肃尸身才是最好的选择。陪葬宫人的坟茔亦不会远离皇陵,日后找寻不是难事。
  元渡向韩因认可地点点头,沉思半晌,却将目光转向了一直不曾作声的李固,“李固,敢不敢与我一道去绑个人来?”
  他的神情在旧年见过,是那个大厦将倾的初雪日。只是迟疑过这一瞬,李固凛然应道:“但凭学士吩咐,何人?”
  元渡走近两步,面容愈发冷硬:“一个小小的,朝廷命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