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萧迁仍将她扶回榻上, 又细看起她的脸色,迟迟才道:“一散朝就过来了。昨晚怎么了?什么事扰了你?”
  他分明话有所指,高慈略一低眉,说道:“妾无聊起来,随意拣了书看,可妾到底没有那样的心气,反又心生烦躁,都是自扰。”
  萧迁略显失落,又很快提起一丝笑意:“我知道,你是想说,我连日没有过来,害你只能无聊。”
  他既然将话端接了过去,高慈也随他一笑:“殿下说是便是吧。只是妾什么也没有准备,殿下来了,恐也是要无聊的。”
  她尚能与自己笑谈,萧迁一时欣慰,辗转却又生不安。与她相视片刻,到底遣人先传来了膳食。夫妻相对坐到案前,她虽然守礼,也并不过分疏远,为他净手,持牒布菜,精准地知晓他的每一个偏好。
  只是他自己竟没能再说出什么。
  皇太子于午前离开高奉仪阁中,这并不是他原本的打算,因而步履缓慢。邵庸也并不清楚他接下来要做什么,正要伺机探问,便先听他发问道:
  “去琼州的使节应该还没有到吧?”
  还是为高懋赐死的事,邵庸反而松了口气,回道:“琼州遥远,专使再快,算算总要到下个月。再返回,也必是中秋之后的事了。”
  萧迁听到“中秋”二字,脑中忽又想起浮玉阁的桂树,中秋是团圆之节,也是桂花绽放之际——一股强烈悔意涌上心间,早知如此,他何必移花栽树?
  “浮玉阁太过偏狭,日上三竿了也还是阴暗,连被褥都有些潮湿,难怪奉仪说冷。你去把南边的崇光院收拾出来,选些寻常春天的花草布置上,这两日就请高奉仪搬过去。”
  短暂的思索后,他想到了一个一劳永逸的补救方法。邵庸并不知他肚里心思百转,只觉意外,想起上回仅是浮玉阁更名换树的情形,也断不敢迟延。然而才要去办,又被他一声召回,问道:
  “王奉御那里可问过了?长公主病得怎么样?”
  又回到本题,邵庸也从容些许,细细答道:“明柔长公主是惊悸过度,气血紊乱,身上的伤倒只在肌肤浅表。不过殿下也知,长公主自来体弱,此番受难,定要比常人养得久些。”
  萧迁若有所思,眼中微微流露怜恤之情,“你先去将此事与袁妃说了,叫她代孤选些合适的礼品,送到小姑姑府上。”稍停了停,复又道:“两件事都安排好了,孤还要你去办一件事。”
  第三件事并不像要当场说明的样子,邵庸暗暗察看太子脸色,虽然并没变化,心中也莫名一沉,“是。”
  *
  在昏沉中度过两日,元渡方在大汗中醒来,或因虚弱,或因仍无话可说,他与先前并无太大区别。陆韶亦照常与他诊察换药,他不提什么,她便也缄口。
  原本骇人的血洞已见收敛愈合的迹象,虽然进展缓慢,到底也算捱过了凶险。为他包扎好,剪断多余的细麻布,陆韶这才最后留话:
  “稍待引绿会送饭来,你多少吃一些。吃了饭再吃药,因你刚刚退热,伤处尚有些泛肿,今天还是用清热解毒的方剂,其中有一味黄连,不宜空着肚子吃。”
  她说完便收拾起药具转向了房门,忽然却被叫住:“你怎么了?”
  声音带着久未开言的嘶哑,她迟了片刻才调转了过去,见那人脱开荀奉援手,自己系起衣带,除开苍白面色,倒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我说得不明白吗?”
  她语气平常,和刚刚一样,元渡又问道:“算日子,秦非应该回来过了,他和你说了什么?”
  不知他缘何扯到秦非,但听见这个名字,陆韶心中只愈觉别扭,抬头看了看远处,没有接话。
  荀奉观他二人情状奇怪,自己竖在当中越发尴尬,悄悄起身正想先溜,便听元渡指使道:“你带了东西先出去。”
  “是!”荀奉得了解脱,两步跨到陆韶面前,端走了她手里物品,便极快消失在门前。
  陆韶既然失去先机,舒气一叹,只好将眼睛转了回去:“所以,你是想问臻臻?”不待他反应,又道:“秦非看见皇帝让老师亲到公主府传旨抚慰,增加了臻臻的封户,又改了她的封号。”
  元渡迟滞片刻,问道:“改了什么?”
  他一副病容倒成了最佳的掩饰,陆韶没有看清他的脸色是否起伏,告诉他道:“明柔,日月之明,柔顺之柔。”
  *
  东宫送来的几样礼物,同霞叫侍女打开一一看过,呆坐良晌才叫收了起来。她近日时常出神,无非是为那一件事,稚柳心知宜疏不宜堵,索性明说道:
  “公主已经叫李固送了药过去,说不定此刻高学士已经好转。公主若还不放心,妾再叫李固去探一探?”
  从昭行坊的药肆回来,同霞唯一能想到的便是向韩因要来禁军使用的金疮药。军中本多刀剑伤,禁军的用药又是太医署供给,必定是比市卖的药效更佳。
  然而同霞仰面看了看稚柳,就像并没听清她说了什么,只道:“东宫来人说这是太子与太子妃的心意,我倒想起高慈来。蓬莱牵扯出高家,必会让人想到,高氏还有个女儿在东宫里。陛下为太子计,大约也不会理会,可是高慈的处境……但我也不能在此刻再去看望她。”
  她原来是替旁人担忧,稚柳却宁愿她专心只想那一件事,无奈道:“太子如今不是对高奉仪不同了吗?公主难道是怕太子妃心生妒意?”
  此话并无依据,但同霞也觉没有偏题,缓缓道:“我不知道,只是觉得,太子妃并不似她表面柔弱。”
  稚柳认可道:“是,公主好歹也算帮过她,但她从去
  岁以来,对公主一声问候也没有。今日这礼,大约也是宫人有心描补,太子夫妇敌体,一个好听的名头罢了。”
  同霞淡淡一笑,不再说下去,起身走向内室,“明天我们入宫一趟,谢了恩,了了这桩事吧。”
  稚柳相扶她而去,闻言点了点头,未至榻前,忽又听她嘱咐道:“不必再叫李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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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既有皇太子金口玉言,邵庸果在一日间就领人将崇光院规整了出来。除高奉仪内室中几样用惯了的妆台箱奁,别处的器物都换了新的。高奉仪于第三日迁居,邵庸仍在院中等候,将恭敬细致的话说了无数,也辨不清是太子交代,还是他自己发挥,半日才告退离去。
  雪明随侍一侧,看在眼里,听在耳内,望着邵庸背影远去,终于一吐为快:“也就是没叫他细数奉仪的妆饰,否则他岂不要连哪颗珠子是什么材料,又是产自何地也要查清楚了?奉仪说是不是?”
  高奉仪的目光也才自四周收回,微微笑意抿于唇角,只是问道:“你知道这里从前是谁的住处吗?”
  雪明收住笑容,搀扶她道:“自然应该是陛下为太子时的嫔妃,但妾也听闻这里已经空了二十余年了。”
  高奉仪点头道:“是白良娣,也是——恭顺皇后。”
  恭顺皇后白氏便是皇太子的生母,雪明不由一惊,感叹道:“殿下当真厚爱奉仪。”
  高奉仪再次点头,轻提裙角走进了居室。时近正午,皎然秋阳穿过窗间棂条投在地上,如同铺排了块块金砖,将高奉仪一道瘦削身影羁押其下。无论前后挪步,终归无法抽身。
  “奉仪可要开窗看看?”雪明见她长久对窗,便试问道。
  高奉仪缓缓摇头,又转向内室。那里也有窗,但日光尚未移去。她并不再叫雪明进来,“你下去吧,我也乏了。”
  雪明自然遵从,待她身影转去,高奉仪抬手解下几重帘幕,彻底遮断了戏弄她的秋光。枯坐良晌,忽自语道:“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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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帝散朝后并不会直接返回含凉殿正寝,而是惯于移驾内朝理政。同霞知晓此事,因而一过宫门便径向紫宸殿而去。她并不为什么急事,缓缓行至中朝宣政殿西甬道,忽有一人自一侧道路转了过来,迎面见她,随即停步避让,拱手行礼道:
  “臣拜见明柔长公主。”
  不为此崭新的封号,宫中行走的人能认得她这张脸也属寻常。她本可直接走过,却将脚步停在了此人面前。他穿着青褾深衣,是弘文馆学生。弘文馆就在中朝西侧,正是他来的方向。
  “你是谁?叫什么名字?”同霞向这个学生发问,不待他回答,又微笑道:“陛下圣寿那日,我在夹道上遇见过你,你还记得吗?”
  学生闻言抬起头来,一双浅褐色的眼睛泛出淡淡笑意,并无半分惶恐,含蓄地承认了此刻并非是与长公主的初遇,“是,臣还记得,但臣那时确实不知是长公主。”
  同霞点点头,又道:“那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那时,我可还不是明柔长公主。”
  同霞改封不到十日,他若那时不知,便也只能是同霞血衣入宫那日,他也站在围观的群臣之中。然而话音落下片时,他也不急回应,躬身行礼的姿态反而稍稍直起:
  “长公主的伤已经养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