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他居然喧宾夺主,同霞微微一愣,轻笑一声道:“你的胆子不小,只是耳力昏聩,没有听见我问你来历吗?”
  他仍无惧色,退开一步,再度端正下拜:“臣白延依木,是西慈国王第九弟。今春奉王兄之命来到繁京,研习中原诗礼,皇帝陛下恩赐了臣弘文生的身份。”
  同霞能记住他,便是因其一副与中原人迥异的相貌,以及一口纯正流利的中原雅音。而其实不论是弘文馆,还是国子监,历来也都有各国派遣而来的留学生。但同霞万没料到的是,这是一位王子,西慈国的王子——一些并不深刻的记忆,忽然暗潮惊起。
  “王子免礼。”一时沉默后,同霞示意相随的稚柳将他扶起,见他还是一味诚恳的镇定,思量问道:
  “王子何不早些说明身份,我有些失礼了。只是王子才来数月,中原话却已说得极佳,难道先前就已特意学过?”
  白延依木惭愧一笑,竟又浅揖一礼:“长公主,其实臣应该唤你一声‘姨母’——臣的母亲出嫁时的封号是临淮公主。所以臣自幼便由母亲教导,读中原书,说中原话。”
  心中悬念由此尘埃落定,同霞暗暗舒了口气,面上已不自禁地泛起柔和的微笑:“我出生得晚,并没有见过你的母亲,她想必也不知我。只是我到底也该唤你母亲一声‘长姐’,她如今还好吗?”
  白延依木点头道:“母亲是父王第二任王后。父王薨逝,即位的长兄虽是先王后之子,待母亲也很尊敬,封了母亲为太后。臣虽远游,但臣还有一个同母的妹妹,想来母亲膝下定不至寂寞。”
  同霞记得这位长姐是显元十九年和亲西慈的,算来已近三十年的光阴。如此漫长的岁月,大约早已洗去了她的容光。而这般尊为太后,儿女双全的余生,却不知能否抚恤她不堪回首的青春年华。
  “那就好。”同霞欣然颔首,无意再多说下去,“王子来日学成归国,就代我向太后和公主致以问候吧。”
  同霞说完便调转脚步,仍往前方走去,未有两步,却又见他跟随上来,说道:“臣还不知何时才能学成。但臣会传家书寄给母亲,臣可以将长公主写在信中吗?”
  他问得奇怪,同霞一笑道:“既然是求学在外的家书,自然所见所闻都可记录,王子自己做主就是。”
  “臣明白了!多谢长公主。”
  他似乎异常高兴,同霞略略蹙眉,终也无心深究。及至走远,方听稚柳在耳边小声好奇道:
  “我朝是上邦,西慈只是臣国,临淮公主身份高贵,又生有王子,怎的倒是先王后的儿子继承了王位?”
  她说得有理,但同霞想来说道:“大约是临淮公主早就看透了阋墙之争,不愿再让儿子卷入其中了吧。你瞧,这个小王子也是一副无心的样子。”
  -----------------------
  作者有话说:陆韶:要问我妹妹你就直接问,装什么装
  元渡:嘴硬但虚弱(嘤~
  白延:我小姨挺漂亮的
  元渡:*&……%¥#~~(无能狂怒
  这章是心疼高奉仪的一章,哎
  第92章 同忧相救
  荀奉端着药具等物走进元渡房中, 见他正从榻上起身,忙放了东西前去扶持,“公子别急,小心牵动伤口。”
  “不要紧。”元渡只觉自己未到四体不勤的地步, 也只是用左臂出力, 看了看他, 又问道:“阿韶呢?”
  荀奉原本也要解释, 便道:“娘子在后院整理药材, 就叫我来替公子换药。”尴尬一笑又道:“虽然我看娘子换了多次, 但要是下手重了,公子可千万担待些。”
  陆韶虽是医者,也是妹妹, 他伤重时让陆韶救治是寻常, 如今已无大碍, 此类近身的事情确也不便再叫陆韶动手。然而想象她这几日的言行态度,元渡总觉有些不
  对, 道:
  “你如实告诉我, 秦非回来那天有没有同阿韶拌嘴, 或者两人争执起来?”
  荀奉一听只觉是元渡和陆韶情状奇怪,倒没有秦非的事,却也不敢当他的面说, 老实回忆道:“他一早回来知道了整件事,就说那日也看见公主穿着血衣进宫,又说了裴相公给公主传旨的事。后来便与娘子一道去药肆买药,并没有别的。”
  他一半话都在说“公主”,元渡脸色微微一怔,不自禁地低垂了目光, 似掩饰般很快又道:“既然是药肆买药,阿韶又在整理什么药材?”
  荀奉倒一笑:“公子怎么这样问,这是娘子的本行啊,她每天不都是这样?大约就是因为公子已经好了许多,她才去做自己的事了。”
  他这笑真是令人生厌,元渡双唇紧紧一抿,沉声道:“你的正事呢?”
  荀奉后知后觉,这才敛笑,一面心里嘀咕他今日脾气欠佳,一面去将药具挪了过来。
  元渡不再看他,自己解开衣带,然而余光到底划过一线,瞥见了荀奉手里拿起的一个青釉药瓶,一把夺过问道:“这是什么?”
  荀奉越发摸不透他的举动,搓了搓空手,皱眉道:“金疮药啊。”
  元渡将瓶身在掌中调转细看,又道:“先前用的不是这个,是什么时候换的?”
  荀奉今日初次行医,从未仔细打量过这些瓶瓶罐罐,道:“换……过吗?反正都是娘子给我的。”
  元渡没有再急,也不再多问,缓缓将药瓶递回了他手里,“小心些用,不要洒了。”
  *
  尚未到紫宸殿门前,放眼看见廊庑间站着大内官陈仲,同霞便知皇帝今日的行程还是一如既往。等到走近,陈仲也已瞧见她,忙迎下阶来与她见礼,又问候道:
  “长公主怎么不多静养些时候?这就出门了。”
  同霞自然免他多礼,笑道:“多谢陈内官关怀,我已经好了,正是来向陛下谢恩的,还请陈内官代我通传。”
  陈仲点点头,却禀道:“长公主来得不巧,陛下半个时辰前召见了太子殿下,殿下才入内不久。”
  同霞略感意外,想来太子虽然可以参朝,却不得干预庶政,只能是皇帝问政,但听陈仲的话音倒又有两分作难,似乎不是什么好事,便问道:“陛下为何事召见太子?”
  陈仲回头看了眼殿门,低声一叹,吐露道:“原也不为什么大事,就是陛下听闻有许昌郡公同中书令家议婚的事,便叫太子来问一问虚实。”
  许昌郡公便是太子妃的父亲,同霞这才明白陈仲因何为难,也想起了那位曾有两面之缘的戴娘子,“那陈内官看,太子是知道还是不知呢?”
  陈仲摇头道:“长公主不如改日再来吧?臣自会禀明陛下。”
  同霞思忖片刻,示意稚柳留下,便绕开陈仲径自踏上台阶,“陈内官一向辛苦,我既然来了,就替陈内官代劳一回吧。”
  陈仲一时想要拦阻,半途似有所悟,脚步缓缓停在了殿门外。
  *
  皇帝脸色祥和,似乎也带有轻微笑意,但一眼拂向下站的太子,还是令他心中生寒。他亦知迟疑太久并不会迎来转圜,心气一沉,到底回道:“陛下,臣尚不知此事。”
  皇帝闻言放下手中御笔,一面端茶来饮,脸上原本模糊的笑意倒一时清晰起来,“太子紧张什么?不过是朕偶然听闻,想起来这也算是你的一桩家事。自你到了东宫,朕虽然日日见你,反为礼制所限,都不得闲谈亲近,还不如寻常百姓家的父子。”
  萧迁乍听“家事”二字,一双膝盖已觉绵软,再等皇帝说完,终究强忍不住,跪倒在地,“臣……”
  “太子殿下是怎么了?”未及皇帝说话,亦不必太子再搜尽枯肠,明柔长公主悄然入殿,俯身扶住太子,又含笑看向皇帝:
  “妾才在外头听见陛下说什么中书令之女,又说什么家事,还以为陛下又要给太子指婚了呢,看来不是。不过妾也知道,中书令做过太子的老师,若是陛下有意赐婚,倒也算佳话。”
  萧迁不可置信地看向自己臂上的一双手,又百般艰难地抬起头颅,“小姑姑……”
  他声音暗哑,是因惊愕,亦是惊疑。同霞却并未再向他示意,收回双手,走近皇帝座前,端正拜了一礼,“陛下,妾是来向陛下谢恩的。陛下的旨意,妾铭感于心,也铭记于心。”
  皇帝自也不料她忽然出现,定睛看到此刻,神情却也未见起伏,先免了她的礼,顺势又唤了太子起身,这才说道:“你能进宫来,朕也放心了,休要再提那些虚礼。”又问道:
  “听你的口气,你难道见过中书令之女不成?”
  同霞摇头笑道:“妾哪里见过。只是这位戴氏娘子原本出色,所以美名在外。她父亲爱女心切,至今也没有选定人家。但所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京中贵胄有求婚之意,其实也是常情。”
  皇帝看了眼垂首的太子,道:“嗯,此话有理。”
  同霞舒了口气,见御案上一沓奏章略有歪斜,援手扶正,缓缓又道:“陛下为此事召见太子,想必是要提醒太子不要为礼制所限,反而忘了尊师之意。储君为国本,一言一行,天下瞩目,若太子能够不忘师恩,体恤旧情,又何愁天下不可育德,不可人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