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裴昂自女儿出嫁,不过是几次宫宴上相见片刻,一时听到这些,不由鼻内发酸。然而看着这位形容憔悴的公主,也就是女儿一样的年纪,又更觉心内钝痛。强忍片时,道:
  “王妃能得长公主厚待,是王妃的福气,臣无不放心之处。只是长公主病体羸弱,才该善加保养,勿使……勿令陛下忧怀。”
  同霞知道他说的都是真心话,只是徒然猜测,他那一顿,是气息未顺,还是想起了什么,才改了口。但她并不能问,泯然于一笑:“是,多谢裴尚书。”
  *
  裴昂不久辞去,同霞却并不动身。稚柳见她神情气色都还安稳,也未到用药时,便由她在这承旨的堂厅里坐了半晌,忽觉风吹帘动,这才劝道:“此处不免透风,公主还是回房吧?”
  同霞看她笑笑,抬手伸出一指,压下了被风吹起的册文一角,“你觉得是安喜好听,还是明柔好听?”
  她果然是在琢磨此事,稚柳轻叹道:“不过是一个名号。”
  同霞将册文又捧到手里,边看边道:“宗室女子的封号,或者取一善地的地名,或者便是择取好听的字。蓬莱、始宁便是前者,但安喜、明柔都是后者。说起来,还是选好听的字需要费心些,而陛下也只给我一个人费过心。”
  “陛下的心意难测,就不去想也罢。”稚柳总归是要劝她。
  同霞只当并没听见,继续道:“他赐我‘安喜’时,是为彰显他对先帝的孝理,自然是费心些的好。如今萧姣作孽,他身为君父,自然也要做足痛惜怀愧的姿态,才合乎他一贯崇尚的骨肉之情。”
  稚柳缓缓点头,道:“册文里不也写得很明白么?这就是顺时的抚慰。”
  “可是,”同霞忽然仰面直直望向她,“他想叫我看见的,并不只是抚慰——明就是要清楚分寸,柔就是要顺从天心——再申异恩不在于恩,而是异,是告诫。”
  稚柳这才明白她言下之意,心中一惊。缓而却又见她笑了出来,说道:
  “王奉御开的药比胡遂苦多了,我现在嘴里还是苦的,还好他今天已经走了。我想吃糖,府里没有的青梅饴糖——你说这个时节上街找去,还能买到吗?”
  *
  陆韶从小宅出来,要为元渡往药肆采买药材,但未到巷口,忽见秦非跟了上来,奇怪问道:“你不是才说要守着阿渡的?难得休沐,在家歇歇也好。”
  秦非在御前守卫,是亲眼看见安喜长公主血衣入宫,也是亲耳听到皇帝对罪人发落,但直至昨日归家,才算知晓此事全貌。元渡伤重,他心中自然不是滋味,只是想到陆韶连日独自面对,又不免更觉愧疚。纠结一时到底追了出来,便直言道:
  “阿渡睡着,有荀奉看着就行了,我陪你也是一样的。你要买多少药,都叫我拿便是。”
  陆韶也无谓多管,点了点头,想起元渡的情形,边走边道:“你是没见他头两日,怎么劝都不肯好好歇着,饭也吃不进两口,非要烧成这样才算睡过去了。”
  秦非也拿不出半点主意,叹气道:“我从到繁京就说过,他根本变了个人,小时候岂是这样认死理的?不过,有你在,比什么神医仙丹都好,这小子死不了就是了。”
  陆韶不禁苦笑,想要再说什么,微一垂目,终究没再延伸下去。
  药肆就在昭行坊内,不过隔着两条街,两人说话间已经来至门下。因元渡伤情每每变化,陆韶今日新写了方子,递到医工手里,也只叫先要两副。
  医工已见她来了几次,不必多问,但看了看这道新方,一时却并不去备药,笑道:“娘子要的这几味药都有新到的上品,只是未及整理,还请娘子随我一道去后堂取药。”
  陆韶本是内行,知晓药材的药性是看品质,便自然愿意要好的,一面称谢,叫秦非等候,自己跟随去了后院。
  这店肆地方并不大,后头不过一进小院,穿过连廊便到。那医工在前领路,忽然却转入了一侧屋门,也不交代半句。陆韶不由奇怪,待要呼唤问询,目光所及,骤然一顿——
  “姐姐。”
  连日积聚的忧切被这一声颤抖的轻呼撕开了闸口,陆韶几在同时就扑上前去,声泪同下,“你怎么就出来了?又是一个人?!”
  同霞任她上下细细查看,身体崩得笔直,仍不能抑制泪珠从眼角滑落,“我不要紧,我只是想,我来……”
  “元渡无事!只是现在还不能走动。”陆韶适时地接过了她的难堪,深吸了口气,稍稍缓过,伸手轻轻抚了抚她脸颊上尚且瘀肿的伤痕,“还疼吗?”
  同霞只觉心如刀割,掩在袖下的两手,指尖狠狠掐入掌中,强分去心头二分剧痛,这才勉强开口,“我知道姐姐医术高明,必能保他无虞,我也知道,他现在怨我。便只怕他因为怨我,所以自苦,不肯听姐姐的话好好疗伤。”
  她说得岂不是实情?陆韶一时哑口,只有再度将她抱紧,“你放心!我出来时他好好睡着的,等他醒了,我就告诉他……”
  “不要!”同霞惊惶地打断她,竟浑身一抖,哀求道:“若他想见我,我今日就不会在这里等姐姐了!事到如今,都是我的错,我现在也做不了什么,只求他安稳养伤。”
  陆韶本无一丝责怪,此刻不免又多了几分欣慰,含泪依从道:“好,好,我听你的,什么都不说!以后我们就在这里见面,什么事都不要彼此瞒着。”
  同霞点点头,看向与陆韶相执的双手,缓缓又道:“诸事就拜托姐姐了。他要用什么药,姐姐尽管来这里取,不必管银钱的事,我都……”
  “公主这时倒是大方了?!”
  她的话还差半句,却被猝然降临的质问声抢断,错愕之余看清来人,也只能默默退开一步。
  “秦非,你干什么?!”陆韶一时忘记秦非还在前头,也为他所惊,更从没见过他对谁如此无礼。
  秦非却并不理会陆韶,横去她面前,咄咄又道:“就算一切都是意外,公主如何不想,当初是公主自己找上元渡的,又不是他有心高攀!既取用了他的真心,又不肯与他同行,既说要与他合作,又不肯坦诚相待,反复无常,究竟是何道理?!”
  “秦非!!”陆
  韶愈觉匪夷所思,然而推他不动,喊他不听,反又被他一把拽住。
  秦非冷笑又道:“他是人,不是公主手边的一支花瓶。花瓶碎了,再修补也不是原样,何况一条人命?他如今昏睡不醒,身上烫得火炉一般,不知几时能有起色。他若真为公主死了,公主就能安心了吗?!”
  “你说,什么?”同霞默默承受,听到此处方才抬起头,这与陆韶所说的情形不一样,到底哪个是真的?
  陆韶看见她脸色迅速褪成一片雪白,脚下亦似不稳,再也无法忍耐,拼全力撞开秦非,奔去将她扶住,“臻臻,没有的!没有那么严重,他就是失血过多,体力不支,今天一剂药下去就能退热!”
  同霞定定地看着陆韶,片刻又转秦非,“你骂的都对,但我不会让他死的!”
  她声虽不高,却斩钉截铁,如同盟誓,双目睁得血红。说完便推开陆韶,跌撞地跑向了院中后门。
  陆韶自然追去,来到街口,却已不见她的踪迹。秦非也随后出来,仍不乏几分意气,又道:
  “她是公主,没有人敢忤逆她。元渡就是事事听她摆弄,才至如今境地。我就是替他不值!”
  “你知道什么!”陆韶猛地转过身,抬手一指,警告道:“她不是公主,她叫我姐姐,她是我妹妹!秦非,她要是有三长两短,我第一个不放过你!”
  就如陆韶从未见过他咄咄逼人一般,秦非亦初次见到她这副狠厉模样,满眼充斥着庞然的恨意,如对仇敌。他无言以对,双手垂荡身侧,一瞬失了全部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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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秦非:我招谁惹谁了?
  陆韶:小嘴巴闭起来
  第91章 悲风入怀
  目下七月, 还不到金桂飘香之时,浮玉阁后园的花圃中仍是一片丰茂的绿意。皇太子萧迁站在阑干前凝望已久,不堪地闭了闭眼睛,“奉仪这几日可说了什么?”
  也是久候于皇太子身后的侍女雪明闻言垂首, 回道:“奉仪喜好独处, 并不大说话。就昨日偶然主动说了一句, 说今年似乎凉得早些, 才立秋几日风就冷了。”
  萧迁转头看她, 蹙眉又道:“她就一句也没有问起高……”
  太子未说完的名字, 未表明的事,雪明全部明白,摇头道:“没有。”
  萧迁不知再说什么, 双手搭在阑干上, 低低一叹。这时却见邵庸从廊下小跑而来, 禀道:“殿下,奉仪起了。”
  未曾一瞬迟疑, 萧迁立马拔步而去, 不过几步路, 见到高慈竟已站在帘下等候,将她一臂揽过,劝道:“你不必起来, 我这不是来了吗?”
  高慈不过披了件衣裳,也未及理妆,淡淡笑道:“妾只是昨日睡晚了些,今早就误了时辰。”见他鬓角有一丝头发勾了出来,便抬手替他捋了捋,“殿下从哪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