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同霞望着被他牵住的手,长长地舒了口气,“我睡了多久?”她的记忆停留在皇帝的含凉殿外,梦境取代了她的知觉。
  萧遮一时哽咽,裴涓从后拍了拍他,从侍女手中接过一盏温水,亲自喂给同霞,见她气息稍稳才说道:“姑姑在宫中晕倒,已睡了一天一夜。陛下遣王奉御为姑姑看疗,说姑姑是惊悸过度,身上还有许多伤。姑姑现在醒了,可还觉得哪里疼吗?”
  原来也才一天一夜。原来她还能动用天子的医官为她诊疗。她想起来了,她离开含凉殿前,天子还亲手为她披上了自己的氅衣。于是无可避讳地问道:“陛下可有了处置?”
  裴涓略感突然,垂目转向萧遮,夫妻相看片刻,萧遮起身摆手,将稚柳及一干侍者都遣了出去。同霞见他这套繁琐举动,嘴角牵出一丝笑意,催促他道:“你直说便是,我还没有死,不就是等一个公道?”
  她语出不祥,萧遮立马阻止她道:“不许胡说!”不忍一叹,终究说道:
  “事情既然败露,不必审问,三姐自己便认了。听说她当着杨先道,直白就说陛下不公,高家的事,高懋的处置,还有……她未能见上高庶人最后一面,这些事她都怪到了你的头上。”
  蓬莱的动机是不必费心去想的,同霞只是没有料到,这个一向不拿正眼看她的骄傲公主,竟然也有如此刚烈的胆气。她不了解她,无话可说,另问道:“那除了那个叫窦源的人,另外一个刺客也是高懋曾经的随从?”
  萧遮蹙眉道:“三姐都已招认,她身边的人岂有无辜?事情闹得这样大,又带出高氏,议论纷然,陛下想是盛怒已极,只叫全部赐死,并没有多费精神。”
  “没有多费精神?”同霞不解这含义。
  她一下从枕上撑起身,萧遮急忙伸手去扶,解释道:“不要急,我还没有说完!三姐自也罪责难逃——陛下已经下旨废了她,终身囚禁玉华宫,连高懋也已遣专使赴琼州赐死。”
  萧遮会错了意,她并不是急切于最终的发落,但这样的结果却又诚然解决了她的疑惑。
  玉华宫是国朝初立时兴建的离宫,但至先帝朝便已废弃。那将是萧姣的冷宫,亦将是这位公主的葬身之地——同霞没有机会再探究更多的细情,皇帝不愿让她探究下去。
  刺客的刀剑悬在她的头顶时,她以为她接近了真相,但萧姣的暴露却又很快让她明白,这终究还一场“意外”。可事已至此,她不能忽略可以顺势而为的机会,也只能尽力弥补她的失策。
  然而,还是太过仓促。她轻看了皇帝对高氏的忌讳,或者她对于高氏还知之甚少,对皇帝也只见皮毛。
  “嗯,我知道了。”她缓缓点头,也缓缓挤出一丝笑,“陛下,圣明。”
  *
  萧遮夫妻亲自服侍同霞至晚间方才迟迟离去。稚柳奉命相送,再待返回,正欲俯身替同霞按压被角,一只手忽被牵住,“公主还是睡不着?妾这就去叫女医过来。”
  同霞只是将她拽得更紧,目带哀求道:“他,怎么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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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皇帝:才消停多久?多久?!!!
  元渡:(残血,想老婆的第一天
  同霞:狗东西死没死啊,也不来说一声
  第90章 再申异恩
  惩处罪人的圣旨既下, 未有几日,各样议论便也销声匿迹。皇帝家里少了一位公主,与多了一位公主其实无异,识时务的看客总会很快忘记那些并不关己的事。
  暑气消退的初秋, 深殿中已觉少许凉意。陈仲抬头看了一眼御座上伏案的皇帝, 悄然命人抬进一架折屏摆在风口。才站回原处, 忽闻皇帝问他道:“朕似乎许久没有看见高齐光了, 他在做什么?”
  皇帝神气平和, 陈仲细想片刻, 答道:“高学士未曾奉召,想是闲居家中。陛下是要宣高学士入见吗?”
  皇帝将原已放置的朱笔又拿起,微微一笑道:“不必。”阅尽余下半本奏章, 又问道:“小十五好些了么?”
  陈仲清楚此事, 很快回道:“长公主是受惊过度, 身上的伤倒不算严重,只是总要静养上一段时日的。”
  皇帝点了点头, 却又不知想起什么, 眉心略略蹙起, 片刻忽道:“叫裴昂来见朕。”
  *
  为许王遴选侧妃的事,已进行了一二月。虽然只是一个寻常皇子的纳妾事,却到底是皇帝提起, 众人又看在如今是赵德妃主理内廷,办事没有不精细的。
  然而本日见到礼部送来的人选画像、庚帖,德妃却仍显得并不满意,大略翻看一遍,一字也没有多说。应芳服侍在侧,忖度她其实心事并不在此, 便上前劝解道:
  “娘娘性情淡泊,不是陛下过问,娘娘身在此位,断不可能允许他们把事情办得如此繁琐。只是既然已经选了上来,娘娘再没个态度,拖延久了,岂不反叫人觉得是娘娘倨傲?”
  见德妃缓缓点头,微笑又道:“妾明白的,娘娘是为安喜长公主出了这样大的事,才心神不宁。但许王不是已经叫人来报过平安了吗?娘娘与其白白心急,何不先将眼前事了了?”
  应芳就是有此善解人意的好处,德妃才要她近身侍奉,果然听她句句在理,也不得不一敞心扉:
  “好丫头,我自然知道事有缓急,只是你哪里不见,他们送来的都是些官宦大族的闺秀?七郎侧妃的出身怎么能如此高贵呢?就是陛下赐给太子的侧妃,也只是清贵门户的女儿。若我们就随便定了,莫说涓儿难以相处,就是七郎与我,难道就不会受人闲言?太子又会怎么想呢?总都是要为七郎的将来打算的。”
  应芳自然也看见那些女孩的来历,想来又道:“那若是叫他们重选,必也有人说娘娘多事,左右都免不了受委屈。这时若是安喜长公主能为许王出些主意,娘娘也心宽些。”
  德妃一叹道:“同霞这孩子屡遭不幸,我总顾不到她,心里不知多愧疚。也越发后悔,从前便不该把她送到甘露殿去的。她若是选一个寻常的驸马,说不定现在也已做了母亲。再等孩儿们都长大了,若是有缘,七郎与她还可以结为亲家。”
  她说着眼中已经垂下泪来。应芳见状,也感心酸,一面劝解,自己也红了眼眶,“娘娘别难过,长公主是有后福的人,将来未必不能如娘娘所愿。”
  德妃再难多说,调息良晌才勉强转过神来,牵过应芳的手,又道:“你说得也对,提醒了我,七郎的事不可拖延,侧妃还是要重新选的,只是不能再大费周章,就叫掖庭去选。”
  应芳颇感意外,心想掖庭掌管宫人事务,许王已经出阁,王府的内事不当由掖庭插手,便问道:“娘娘如今管辖后宫,可以指令掖庭办差,但办许王的事,倒是牵强,娘娘不怕他们又说什么徇私的话?”
  德妃却摇头道:“我的意思是,掖庭里多有出身良家,因才德出众被征召入宫的女史,不就很适合与七郎做侧妃么?”
  应芳这才明白过来,欣喜道:“这是个两全的法子,还是娘娘有主张。那妾这就去请张宫令过来?”
  从掖庭选人自然是要宫令协助,但德妃听来又显迟疑,问道:“这位张宫令从前为甘露殿办事,这大半年来我也没见过他几次,贸然去说此事,是否……”
  应芳只觉德妃谦逊太过,一笑道:“娘娘毕竟是德妃,位在一品,许王也为陛下厚爱,张宫令哪里敢不敬?”
  德妃仍摇了摇头,抬手一指内殿,道:“你去取一饼紫笋茶赠给张宫令,他得了赏,大约办事也勤谨些。”
  应芳闻言一惊,急道:“那可是江南的秋贡,陛下前日才赐给娘娘的!总共只有两饼,娘娘连许王都没有给的呀。”
  德妃淡然一笑,并不再多说,“快去吧。”
  *
  “安喜长公主,先皇帝第十五女,肃庸成德,端明成性。而虽初笄甫归,命道殊常。念其多舛,典礼宜加。是择嘉名,再申异恩。可改封明柔长公主,食实封一千四百户。”
  从十五公主到安喜公主、安喜长公主,再到今日,拢共不上五六年的光景,同霞没有想到,她已接受了第三道册文。不过稍加思索,也明白过来,这东西来得正合时宜。
  暂放
  册文,同霞抬起头来,看向那位特殊的礼部来使,道:“裴尚书亲来传旨,同霞不胜惶恐。请尚书代转陛下,妾痊愈后,必当入宫谢恩。”一笑又道:
  “许王妃近日常来陪伴我,尚书既然到此,不若顺便见见女儿和外孙吧?我这就叫人去请她。”
  裴昂虽已被同霞请入座,闻言又立马起身,拱手道:“老臣谢过长公主好意,只是这实在不合礼制。”
  同霞知道他的内情,亦知晓他也明白自己的底细,但毕竟是这样场合,便也不能过于直白,想了想,说道:
  “王妃生产时吃了些苦头,但好在母子平安,如今也已养过来了。尚书想也见过阿煦,他很像王妃,陛下和娘娘都很疼爱。王府里,内政都是王妃做主。许王虽然年轻,成婚后却也很知体恤,他们夫妻一向和睦。总之,尚书一切放心,我不会让王妃受委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