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春风先发苑中梅,樱杏桃梨次第开。荠花榆荚深村里,亦道春风为我来。”
  纸上是一笔并不好看的字所写的白乐天的春风诗,今年的春天已经过去了,但最后一句却还应景。他不由低声诵念,如同祝祷,如同赞美,半晌仍折好纸稿收回囊中。
  然而纸稿独处寂寞,他又从袖中摸出一块六瓣莲花形的白玉环放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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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元渡:该我出马了!
  同霞:前夫哥有偷东西的癖好
  元渡:百口莫辩
  第74章 朝荣暮落
  “奉仪不要久站, 恐要劳累了。”
  东宫奉仪高氏闻言转过身来,朝提醒她的侍女雪明淡淡一笑,双手仍搭在玉阑上,又将眼睛转回阑外花圃。其中遍栽木槿花, 粉紫与纯白两色皆有, 如飞霞映残雪, 好不清绝。
  “你来看看, 这木槿开得有多好, 我竟不知有这处好地方。”
  雪明伴她入宫也近三月, 还是第一回 见她露出悠闲的笑意,心中可喜,上前相扶笑道:
  “奉仪寝院便称作知槿阁, 自然是有栽种木槿的。奉仪来时是四月, 还不到季节, 现在正是木槿花期呢!奉仪既这样喜欢,奴婢以后就多陪奉仪过来坐坐。”
  高奉仪含笑点头, 目光又将一圃花卉拂过几遍。雪明见她兴浓, 机会难得, 又从旁道:
  “只是这花也有些卖乖,大约自知美貌长久,每日都是早晨开得最盛, 至晚间就躲了起来,像是怕人看多了,就不爱惜了。”
  高奉仪听见这话笑意微微一顿,颔首认同
  道:“是,所以古人诗言——莫恃朝荣好,君看暮落时。”
  雪明并不很知诗书, 却可感知她面色稍变,正疑惑时,忽闻身后有人接话道:“花草习性本来千奇百怪,倒不可过于寄情。”
  此人短短一句话音未落,主仆二人已回身拜倒。高奉仪口呼道:“妾拜见太子殿下!”
  皇太子萧迁不过一笑,亲自将她扶起,继续道:“这木槿么,有人说它朝生暮落,便也有人说它是夕死朝荣,其实都是一样的木槿花,何必只认其可悲,不见它可期?”
  高奉仪早已无心论花,双手交握腹前,恭敬垂首道:“殿下说得是,妾受教了。”
  萧迁嘴唇半启,似乎还有可说,见她态度反而结在舌上,眉心渐露一道浅折。随从萧迁而来的东宫内常侍邵庸察见此状,向侍女雪明示意一眼,前后退离。
  花园中只剩了昔日夫妻,高奉仪这才稍稍抬眼,一瞬又避了下去,看向廊下所设的小席,只有清茶与两盘小点,无一是他喜爱的脂香金乳酥,“殿下这时过来,妾没有准备,请殿下恕罪。”
  萧迁将她种种细微情态尽收眼底,忽而却一叹,“慈儿,已经这么久了,我们不能好好说话么?”将她双手牵过,微抿一笑,又道:
  “明日是陛下的万寿节,不到五鼓我便要去外朝大殿随陛下接受百官朝贺,还有一日的宴饮,不知几时才罢,就不能来见你了。但我今日过来,也是有东西要给你。”
  皇帝即位以来第一次庆寿,自然礼仪繁重,事体紧要。高奉仪既知太子必要按制陪位,也很明白,自己是东宫里唯一不必出现的太子妾妃。便没有想到他会着意解释一句,更不曾想,他还别具心意。
  她终于缓缓抬头,柔顺地说道:“请问殿下,是何物?”
  萧迁欣然一笑,从袖中取出一个狭长的函盒,其上封泥已经裂开脱落。高奉仪并不置喙,然而心中已有猜测,开函一见,果真是幼弟从兖州寄来的家书。
  见她看得仔细,萧迁却也坦荡道:“他从前就是谨小慎微的性子,这么远送了信,就写些问安的话,也不说他自己如何。但你不用担心,待你回信,我叫亲从送去,必定照料他周全。”
  确是一封言之无物的家书,但高奉仪全情只在弟弟的字迹上流连,如方才赏花般看过数遍,仍原物交还,欠身行礼道:
  “妾替弟弟谢过殿下恩典,但这样就够了。妾没有什么可说,他早已成年,不必妾替他操心了。”
  萧迁复一蹙眉,直问道:“你是嫌我事先看过了?”
  高奉仪摇头道:“妾没有这样想,妾的一切都是殿下的,一封家书又何必与殿下分彼此?妾只是实在不愿多事,更不愿为这些小节,徒令殿下受人议论。”
  她仍然很有分寸,但言辞态度却不可谓不真切,萧迁缓气一叹,点头道:“好,我知道了。只是高惑毕竟不是罪身,你更不是,他若愿意,今后还是可以参加春闱。这也都是陛下的恩典,无人敢说什么。”
  高奉仪微微一笑,眉目却向他身后移去,提醒道:“殿下,太子妃想必有要事与殿下商议。”
  萧迁这才察觉,转头看去,果见徐氏身边的初菡站在阶下,一皱眉挥手遣开了那侍女,但脚步也已调转,“慈儿,已过辰时,风也热了,再赏玩下去恐要害暑,还是回去歇着吧。”
  高奉仪颔首谢恩,再三欠身相送,“妾恭送殿下。”
  太子伸手将她托起,终于含笑离去,阔步走出花园,见邵庸迎上来,却不待他禀告初菡之事,便道:
  “就算是太子妃的人,孤与奉仪说话,也不许放进来。东宫内常侍该怎么做,还需要孤教你吗?!”
  邵庸自接替杜赞,办事说话还未被太子责怪过,此刻不免脸色一白,再不敢多提别事,躬身低头连声称是。跟从走到知槿阁外,又见太子忽然顿步,指令他道:
  “把那些木槿都移走,换成桂树,知槿阁改作浮玉阁。”
  *
  天子的万寿圣节,太子妃与皇太子夫妻一体,自然也有后宫的典仪需要列席。
  然而如今领袖后宫的德妃却是许王生母,从前诸事,两家毕竟尴尬;再则,太子妃先前也并非太子正妻,不过是母凭子贵,拾级而上,如此人物聚集的场合,也恐行差踏错。
  徐氏想来心中不安,一早便叫初菡去请太子,或商议或请教,总想见一面才好。谁知等待良晌,只见初菡一人回来,失落问道:
  “殿下昨夜独寝嘉德殿,难道已经入宫去了?”
  初菡自然是要解释:“奴婢到嘉德殿时,殿下就已去了知槿阁。奴婢便又去知槿阁请殿下,但殿下正与高奉仪说话……”
  太子对往日王妃的态度,自半年前起便骤然转变。徐妃越发揣摩,越发焦虑,不由打断道:“那你是没有与殿下说了?可知道殿下与高奉仪说了什么?”
  初菡哪里不知她的心情,正要继续禀报,殿外忽报太子至,主仆皆未料到,急忙敛容相迎。然而一见其人,倒是面含微笑,徐氏这才暗松了口气。
  “急着见我,是怎么了?”萧迁免她行礼,走到殿上坐下,接过初菡奉茶,直饮下大半盏方又抬头,扫视徐妃上下,微微皱眉:“难道是阿琬,还是熙郎病了?”
  徐氏一笑掩饰,执扇上前,柔声道:“孩子们都好。只是殿下为陛下圣寿用心劳神,妾已多日未见殿下了。明日妾也要去后宫参加典仪,但妾毕竟年轻,心中倒有些惶恐。”
  东宫与王府自然天差地别,他们彼此的身份也有了霄壤之别,萧迁虽然明白,此刻只又蹙眉问道:
  “入宫已过半载,你怎么还没有习惯?明日诸事自有司礼女官提点,你不是也学了许久了么?你是太子妃,谁又敢轻慢你?”不待她分辩,又道:
  “袁良娣出身儒官之家,一向深知礼仪,或者还有承徽齐氏,她父亲正是礼官。你大可叫她们来问问,岂不是近水楼台?”
  袁氏是她昔日最亲近的同僚,如今册为良娣,矮她一等,待她也添了恭谨。而齐氏却是太子新立时,皇帝指婚的新人,另还有五六人,都不如齐氏有宠,目下正怀有身孕。
  于是,徐氏脸上的笑意早已僵住,打扇的手也悄然垂下,却不敢表露什么,缓缓点头道:
  “妾知道了,妾只是怕大事不错,反在一些小事上疏忽。妾也想到袁妃与齐妃两人,只是照郎是个顽皮性子,已经让袁妃操了不少心,而齐妃身子不便,妾也不忍劳动她。”
  萧迁耐烦听她说完,也不知再说什么,轻轻“嗯”了一声便起身要走。徐氏却思忖他一早繁忙,应该还不及用膳,正欲开口,又闻他驻足转头道:
  “对了,孤已经吩咐邵庸,将知槿阁改作浮玉阁,你也要知会众妃和宫人,以后不要叫错。”
  徐氏一愣,脱口问道:“东宫殿阁的名称都已延用几朝,知槿,地方与名称般配,十分清幽,难道高奉仪不喜欢?”
  萧迁并不料她会反问,奇怪道:“你今天是怎么了?总说些不合身份的话。”摇了摇头又道:“不过是处偏院的名字,又不是你这承恩殿,孤做主改,也就改了。”
  话落再不多留,径直离去。徐妃再不必强颜,心中泄气,脚下险些不稳,被初菡赶来扶住:“殿下近来事忙,天气又热,想必脾气烦躁些,太子妃别往心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