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我总还想试一试,身处暗室,究竟能不能望得见青天。”
  稚柳自然不必她详尽解释,也知就是高庶人病重之事,将她带回了未曾远离的深渊。而这或许本就不能以人力左右。她低叹一声,在同霞膝前伏下,颔首道:“好。”
  她诚然是个知己,同霞甚觉欣慰,身心皆松弛下来,将她扶起,摇着她的手,又如往常一般无赖道:“那好姐姐,这么热的天,我想吃甜雪羹,或者是冰酪饮,行不行?”
  稚柳立时改了颜色,抿唇摇头:“我知道公主怕热,看这屋里的冰鉴什么时候断过?但要吃进嘴里——不行!”
  她因小产失血,脏腑虚损,胡遂一直是用养血温补的药方,尤其叮嘱不能饮食寒凉。但同霞早已自觉无事,入夏以来,不知求过稚柳多少回,却无一次如愿。
  她又磨了两遍,始终无望,到底作罢,捱到枕上滚了一圈,悻悻哼道:“吃一口都不行,小气!”
  稚柳早已不去理她,嘴角抿笑,正收拾她换下的袍服,拎起蹀躞带,却发现悬挂的佩饰少了一样,转身问道:“那只玉环是丢了?”
  同霞闻言一愣,才道:“什么玉环?”
  稚柳知道她从不经心这些身外物,早上也是自己给她穿戴的,便解释道:“就是一个六瓣莲花形的白玉环,没见么?”
  同霞摇头道:“没见。”又道:“罢了,又不是什么稀奇东西。”
  *
  正值月中,天上虽是一轮明月,光色却无端暗淡,连一间逼仄的民居小屋都无法照全。主人元渡不免又向案前添了一盏灯,双灯映照,到底才将眼前朦胧祛除了几分。
  “公子是觉得这件事藏着蹊跷?”侍从荀奉对面跪坐,长久不闻他说话,待见他起身点灯的动作,才试探一问。
  元渡缓缓抬起眼来,黝黝的双瞳缀着曳动的烛火,平静而决然:“不是这一件事,而是从冯氏回到繁京起,便是一件近乎完美的阴谋——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荀奉闻言一愣,心底便觉突起寒意,连头皮都一阵发麻。他今日宵禁之前刚刚从北地返回,而他这一趟差事,原本不过是代元渡尽人事,了前尘,却耗费了近半载。
  正月之初,局势告定,冯贞既与元渡无名无实,元渡便叫他将冯贞的灵柩送回其河阳本家安葬。因无必要与冯家解释真情,本来定好的理由是言冯氏病亡。想那冯家兄嫂本不愿白养妹妹,又爱钱财,便多给些银钱,自然了事。
  可谁知到了河阳,却发现冯家早已无人。打听得缘故,竟是冯氏兄嫂连同两个不足十岁的孩子,都在去岁秋末相继离世。究其死因,有说是误食了有毒的野物,也有说是染了瘟病,更有甚者是说他们平素不积德,惹怒了神灵。
  大约也怪这对夫妻素来无良,一条街道的邻舍无一人关切真相,更无一人为他们惋惜,连河阳县衙也不曾当成一桩悬案。而凭荀奉如何在河阳细查,却也没有查出任何异常。一切就如上一次为冯氏突然回京而去清河所探得的一样,毫无可疑。
  然而,冯家灭门之时正是冯氏上京之际,这不用探查的巧合却足以反证,严丝合缝的事实,其实才是最大的破绽。便也不难推测,冯氏所谓畏罪自尽,也并不是真相。
  捋清前事,荀奉不由长舒了口气,思量道:“确实是高家给了冯氏毒药,而公子你,也确曾无
  意告诉过高琰,已将冯氏送回了清河。至于公主出事后,冯氏自尽,死得也是合情合理,一切都形成了连环。当时的情况下,我们不可能想得到其中还有什么玄机。就是现在,也无理由证明,冯家灭门不是高家所为,或许是先以冯家威胁冯贞,最终还是要一齐灭口。”
  他这番分析虽然有理,元渡却只定定地望着他,提醒道:“你只知连环无缺,怎么倒忘了高家并不是泉源?”
  二十年前的那封匿名奏章。
  荀奉并没有忘,只是这连环果然完美无缺,才令他一时疏失。他皱眉闭目,既惭愧,更觉警醒,半晌才抬起脸来:“此人做得太好了,会是……陛下么?”
  元渡很快摇头:“陛下何至于此?他,和我们一样。”
  荀奉再难猜测,叹道:“若是当时我再用心些,亲自看着冯氏,不叫她死了,事情或者还有余地。现在那人既已得逞,想必也不会轻易再做什么了。”
  他全然是自愧之意,可元渡面色渐凝,若有所思,气息也微微急促起来。荀奉也察觉,问道:
  “公子是想到谁了么?”
  元渡并不说话,案上交映的两盏灯烛,因无向的熏风而躁动不安,他深深望着,忽然感到一阵笃笃难抑而失常的心跳。
  他从未有过这样虚无空茫的恐惧。
  *
  虽然多次不曾允许同霞食冰,但稚柳心中未必没有裁量。因见她回来后一直歪在榻上,睡睡醒醒也不说话,晚饭后到底是端了一碗放至温凉的酪饮送去哄她。
  同霞正盯着帐顶出神,见她心软,也表现得高兴,乖乖饮用了,仍复躺下,片刻忽然撑起脑袋,说道:
  “陛下万寿正当此节,但他即位以来,或为先帝追思服孝,或要躬行节俭,为天下养德,从未盛大庆贺,可今年不一样了。”
  稚柳这才明白她并不是还在惦记冰饮,皱眉一笑,却也解意:“朝中没了高氏,东宫有了太子,自然不同。公主是想要入宫了?”
  同霞也不故作高深,坦然道:“我见不到高庶人,或许可以去见一见高奉仪。”
  她必定是要从废后之事查究起,可稚柳只觉她此路不通,说道:“她能知道什么?那时她已久病,到四月里才病愈入宫。况且她一向倨傲,如今位卑无依,想来性情也不会好,又能与公主说什么?”
  同霞却摇头道:“性情不好,位卑无依,应该也不便出来见人,但东宫其他人定会参宴。我要的只是安静与她见一见,若能见上,总能做些什么。”
  稚柳思虑未消,又道:“其实公主若是想知道底细,何不去见一见蓬莱公主?她就在宫外,听闻也是足不出户,而且事发时就与高庶人一道禁足在甘露殿。”
  同霞只作一笑:“你要是担心高奉仪的态度,那蓬莱只会更甚,失了驸马,骤然从唯一嫡出的公主成了宗室笑柄,又不知晓其中内情,岂不只能归罪于我,憎恶于我?”又道:
  “我不入宫有不入宫的理由,入宫也有入宫的用处。”
  稚柳只得依从,道:“那妾就陪公主去。”
  同霞未置可否,平躺了回去,望着空悬摇晃的帐钩,缓缓眨眼,“不必。”
  *
  冯贞不是自杀,那杀死她的人便只能是公主府中的人。
  因为那夜长公主的自尽实属突发,唯有早就潜藏在府内的人才能见机行事。此人既不露声色,又手段机巧,定不是一个简单的细作。而其主人,那个真正指使冯氏的人,身份恐怕更难想象。
  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么?若他的仇恨不止于高氏,他还会做什么?还会指令他的属下做些什么?他就是一切的源头,万事的祸首么?那他究竟是想干什么?
  他既敢利用长公主,便至少是对长公主的身世有所了解;他又知晓冯氏的存在,看准冯氏可以操纵,便应知晓冯氏在昭行坊那一年的情形——他对长公主的监视贯穿了长公主的平生,那个细作的存在,便也是贯穿了长公主的平生。
  而长公主身边这样的人只有……
  长夜已经过半,明月早是西沉,陪伴元渡的,只剩案上即将燃尽而火苗肆意的双烛,以及不断滋生,又无一可解的疑惑。
  他从容等了这半年余,以为足够长久的等待能够带来一线光明。可此刻看来,却真像是秦非所说,他什么都没有做。
  他不禁自嘲一笑——正六品的紫宸殿学士,是皇帝为他特设,并不隶属任何官署,职事也不同于典章所设的学士。不必朝参,不必入班,更不必值夜,只是需要随传随到,侍应天子。
  是皇帝身边特殊的近臣。
  当初高氏不存,他又不再是驸马,朝中议论莫不以为他失势失宠,前途尽毁。待他忽然上任新职,议论又纷纭起来。
  有当他寻常同僚,本无深交的,仍以礼相待;也有认为皇帝是为暂时平息物议,等风声远去,还是会让他与长公主破镜重圆;还有眼光独到者,只认为是皇帝惜才,便仍愿与他亲近。
  不论是哪种情形,他都应对得游刃有余,因为需要他真正在意的,不过是天子的态度。
  而天子态度,本就如同这自由的官职,期待着他自由地博弈。
  灯烛终于燃尽,天际微露灰白。他抬起头望向窗外,小院上四方的天空不是井蛙所见的天空,它就是都城的天空,与天子所见一样。
  他向空中点了点头,微带一丝像是笑意的坦然,走去卧榻,从枕下取出了一枚月白丝囊。囊口冒出一截纸张的边缘,他抽出展开,款款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