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徐氏无力摇头,脑中只在想那“身份”二字。
  她如今是正妃,将来便是母仪天下的皇后。然而半年来,统领东宫内政,受众人礼敬,却并不觉想象中的风光——从前的高慈就是这样,她以为她会不同。
  “阿琬和熙郎想是醒了,在做什么?”沉默片时,她再度支起一个温婉的笑意。
  初菡遂去遣人往便殿询问,少时回来禀告道:“东莱郡主和淄川郡王是已起身,保母正在侍奉用膳。太子妃也还没有用膳,不如移驾前往,与郡王郡主一道用吧?”
  太子新立后,太子的儿女也各按制晋封,袁妃所生的萧照也晋了昌化郡王。只是宫人们每日这样满口地叫着,徐氏有时竟会恍惚,他们叫的是谁?是自己的孩子,还是别人的孩子?
  但她很清楚,来日方长,东宫里的郡王和郡主只会越来越多。
  “不了,去请袁良娣过来,就说我有事请教。”徐氏端起身躯,微抬下颚,神色平静地说道。
  *
  朝贺的礼乐之声,同霞站在相隔无数殿阁的东宫小道上也能听见。果然那处万众瞩目,此地便四下安静。虽然偶有宫人对面行来,也无人注意到,这位垂首行路的绿袍女官会是安喜长公主。
  仰赖自小与萧遮的情分,同霞虽是初次踏足东宫,大致也知晓其中格局。同天子的宫城一样,中轴一线都是大殿,皇太子夫妇的正寝分布前后,而其余庶妃的殿阁都在内宫深处。
  奉仪高氏的寝院则设于内宫最无人来往的尽头。
  “动作都快些,别惊扰了奉仪安歇!”
  大约已经临近高奉仪的居所,却忽见一宫监模样的内臣站在道旁,神情紧迫地指令一帮小内臣搬运花土树木。同霞耐心看了片时,确定这地方不错,只是看不懂是何情形。
  来都来了,总要露面,早一些又何妨?
  她这样想来,索性昂首走到那宫监面前,直白问道:“你们这是在做什么?”指着接连被运出的花草,又道:“这些木槿花还好好的,是高奉仪不喜欢才叫挪走的?”
  此人一愣,原本细长的眼睛陡然圆瞪,半晌也没认出同霞,只当这小小女官胆大包天,骂道:“哪里来的丫头,这是你说话的地方?!什么事由得你打听?!”
  她许久没有入宫,哪怕是后宫新来的宫人也不会认得她,何况是这东宫,毫不生气,哼笑一声,道:“高奉仪知道我从哪里来——你去禀告,就说安喜长公主来了。”
  内臣虽果然不识长公主的面貌,对其名号却是如雷贯耳,惶然大惊,竟至跌坐在地,“臣……臣……”
  他再说不出一字,连滚带爬而去。同霞轻巧一笑,掸了掸衣袖,余光忽然划到什么,一顿抬头。这时才见,前方院门上是一块崭新的门额,云纹雕刻,漆金大字,所题三字是“浮玉阁”。
  此处不是叫知槿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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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徐氏:什么毛病啊,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
  萧迁:皇室男子的嘴你也信?
  高慈:烦死了,只想独美
  第75章 际陈人非
  当安喜长公主为知槿阁改名而疑惑时, 高奉仪也正为此事陷入深思。雪明骤然入室通传,惊得她拂落了手边一只茶碗,然而望着满地碎瓷,裙边茶渍, 她却又缓缓露出一笑。
  就像是早已料到, 就像是欣然期待。
  但诚然, 她对贵客的来意并无所知。
  贵客半刻后方踏入阁中, 高奉仪堂前迎候, 相见一瞬, 彼此目光都停顿了一时。再待高奉仪依礼下拜,贵客却一蹙眉,似乎有些措手不及。于是, 高奉仪便在静默中完成了一切虚礼, 直至贵客上坐, 仍侧立一旁,恭敬等候。
  同霞在外迁延的时刻, 不过就是向那内臣询问缘故。三言两语虽不能涵盖东宫的人事物情, 亲见高慈如此态度, 她也算有所体悟,终于开口道:
  “我原以为你不会见我,也以为你如今……太子能善待你, 到底也是你们夫妻之情。”
  高奉仪自与从前判若两人,垂目一笑,道:“长公主说得是,妾也没有想到太子殿下会这般善待。妾的母家罪孽深重,更也没有想到,长公主会这般善待。所以妾每每都感念天恩, 亦为长公主祝祷。”
  她定然不知当日内情,言及善待恩情,应该是指高惑之事。但她这番措辞,实在并非寒暄套语,字句皆落在关键处,既诚恳,也直白。同想来感慨,注目她道:
  “其实,我从不讨厌你,只是我们这样的身份,一向也不可亲近。我如今的情形你想必也早知,若你愿意,我以后再寻机会来看你。”
  高奉仪微微一怔,眼眶泛起淡淡粉红,偏过脸深吸了口气,半晌才道:“妾深居于此,身不由己,长公主却还是自由之身,何苦为妾徒费精神?”
  “身不由己”四字,倒让同霞忽然想起,在大理寺死牢中,自己曾对临刑前的李氏寄言,愿李氏来生莫再身不由己。然而李氏并没有给儿女留下什么话,她亦不便多言。
  只道:“我又能有多好?不过是与你一样,劫后余生罢了。”起身走到她面前,又道:“既然是劫后余生,还有什么可在乎的?”
  高奉仪慢慢抬起头来,不再掩饰眼中晶莹泪光,“妾……也再无所求,只是想安静地了此残生罢了。”
  同霞点了点头,殷切道:“你放心,纵然旁人议论,也是说我胡行乱为,我的名声原比你是差多了。”
  高奉仪若有所思,虽未点头,终究一笑:“长公主这样说,妾从前也不是什么好性子。”
  话到此处,彼此已是释然尽意。同霞不由可喜事情顺利,邀她同坐,接过她亲手奉茶饮下,辗转又道:
  “你就在宫里,应该已知晓你姑母之事了吧?”
  高奉仪不禁抬眼,苦笑一叹:“是,听闻陛下没有允准蓬莱公主去探视。公主数日前还去求了殿下,但殿下忙于圣节,也只劝她不要做不合时宜的事。妾就更无能为力了,公主也不曾来问妾。”
  虽然早知不能从高慈口中探知废后之事,但从这话倒能看出,蓬莱与高慈如今也疏远了。不是因为高慈位卑幽居,而恐怕是蓬莱知晓东宫情形,认为高慈只求自保,与太子一心了。
  “此事确实难堪,我如今也见不到陛下,说不上一个字,望你见谅。”虽不是十分真心的话,同霞也以诚心说道。
  高奉仪摇头道:“长公主千万不要作此想,妾刚刚才说了,妾别无所求。妾自己无用,都是业报,都该自受。”
  大约真是母女有相通之处,她的言辞态度让同霞再度想起李氏,胸口略觉闷滞,目光低转,不忍再看她,“不论如何,你要珍重,既然活着,就好好活着。”
  *
  如果不是来见高慈,同霞尚且无从察觉,原来天下的母亲于儿女之心都是一样的——李氏最后那短短时光的作为,是望珍爱的孩子能有一个无关生死的好结局;而她的母亲临终前的心愿,也曾有两个人提醒过她,是好好活着。
  感悟至深,心中震颤。同霞不禁在夹道上停住脚步,回望尚未离远的东宫,又看向此刻想必冠盖如云的宫城,最终又低下头来,注目于自己的小腹,以手抚触。
  她差一点也做了母亲,虽然已做不成,忽然竟疑惑起来:那素未谋面的孩子,无声无息地来去,是否就是最好的结果?他会不会也想来看一看这尘世,好好活一回?
  “你是失了路,还是身体不适?”
  出神已久,仍然少有人迹的宫道上,恍然竟出现一对主仆,就站在她面前。主人是个年轻男子,青褾深衣,是弘文生打扮。然而一个学生在宫禁中携带仆从已是稀奇,
  他们的面貌却更令人在意。
  那仆从深目隆鼻,身形高大,并非中原长相。而主人相较之下,五官稍显柔和,肤色洁白,双瞳浅褐,却也与国朝士子大有区别,应该也不是中原血统。
  “你不要怕,我没有歹意,只是路过一问。”
  久不见她回应,这人又含笑解释了一句,前后两句口音倒都是雅正的中原话。同霞料定他必有些特殊身份,不欲深究,也无意暴露,行礼道:“妾失礼,确是新入宫未久,还不熟悉道路。”
  此人一笑道:“那你要去何处?你说出来,看我认不认得。”
  同霞摇头道:“妾来过此处,只是一时模糊,现在也想起来了。”说罢便再度施礼,由他身侧离去。
  此人好奇追视了几眼,到底也不曾多管。
  *
  雪明奉命送同霞离开,同霞只叫她止步浮玉阁门下。她自不敢违,返回时正遇后园监工的内臣报知事毕,便也将消息带到了高奉仪面前,说道:
  “等到日头下去些,奴婢就陪奉仪去看看,或者就在那里用晚膳,也凉快,奉仪看是如何?”
  她凡事都以哄自己开怀舒畅为目的,高奉仪了然一笑,却摇头道:“金风未至,桂树无花,去看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