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这话,顾姝是原封不动地转告给了贺仲珩,说完自已也笑个不停。
  因张青苗虽然这么说,可显然还是个不开窍的孩子。她所说的服侍,便是贺仲珩一到家,抢着给他端水洗漱,再者就是送个茶,点个灯。
  做完了,还颇觉得自已服侍得好,一脸自豪。
  这么个思无邪的半大孩子,顾姝自是不会放在心上。也就贺仲珩一人略觉尴尬。只张青苗虽然爱献殷勤,可也不过是些日常活计,并没有其他举动,他也不好喝斥,也只能躲着张青苗,不叫她“伺候”了。
  贺仲珩见顾姝看他笑话,无奈道:“顾姑娘,你这般,可就不厚道了。”
  顾姝咳了一声,收住笑,道:“无事,她还小,又被她姑姑带歪了,我们慢慢教她就是。”
  两人正说话间,张青苗又端了一个茶盘过来。
  顾姝一笑,端起茶盏,柔声道:“谢谢青苗。”
  毕竟青苗二丫两人只是在贺家暂住,虽然做些家事,也只是帮工罢了。顾姝待她还是很客气的。
  贺仲珩便只是拿过茶盏,并不说话。张青苗咧嘴一笑,殷勤道:“等少爷跟奶奶喝完茶,我来收杯子。”
  只她话刚说完,前头就传来二丫的叫声:“青苗姐,灶上的肘子炖好了,田婶子给咱们一人捞了一块,尝尝咸淡,你要不要过来吃?”
  烟霞稳重,自然不会在家里大呼小叫,但二丫青苗两个年龄不大,顾姝也吩咐过,不必拘着她俩。故而顾家上下,对这两个孩子很是宽纵,两个孩子在顾家活泼得很。
  尤其是田婶,心疼二丫,特别喜欢喂她吃的。二丫也懂事,有了吃的,从不藏私,都会叫上青苗一起。
  张青苗听到二丫唤她,眼睛立时就亮了。
  贺少爷虽然好看,可是天天都能看到。肘子这会儿子不去吃,那待会儿说不定就没有了。这简直就是个不需要考虑的问题。
  青苗脆生生地应了一声,将茶盘放在一旁的花架子上,再不说要过来收茶碗了,转身便往厨房奔去。
  顾姝又是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要不说张青苗整日缠着贺仲珩,可贺家上下,包括贺仲珩,都没人对她摆脸色呢。因着大家都瞧出来了,这青苗,性子天真憨直,根本不晓人事,没有人将她的话当真。
  贺仲珩无奈看了顾姝一眼。又转头看向青苗欢快的背影,若有所思。
  过了几日,徐正阳传递了话过来,莫娘子答应去青山村坐馆。
  莫娘子自是极愿意的。她带着孙子孙女,住哪里都是一样的。自家房子再租出去,又多一笔进项。一年三十两,除去自已与孙子的吃食,也能攒下来不少。这个活计,实在是再好不过了。再者,她去教书,自家的孙子孙女也有地方读书了,可谓一举两得。
  两方都满意,于是一过了正月,几个人就去了青山村,预备将塾学支张起来。
  顾姝到了庄子里,便又在村口树下,将村民召集在了一处,宣布了要开办学堂的消息:“我预备在庄子里办个塾学,学堂,就放在原来江有福的房子里。”
  江有福这宅子,是青山村最体面的,是个一进大院子,一溜水的青砖瓦房。正房三间,左右厢房各两间。原先是留着给顾姝等人来青山村的时候落脚的。只是顾姝毕竟几个月来上一回,倒不必这般浪费。
  三间正房打通之后,当做学堂,很够用了。东厢房就给莫娘子祖孙俩住。西厢房留着给顾姝。
  村民们一听这个消息,立时就议论纷纷。读书自然是好事,这个都知道。可是读书的花费便不少,第一个,便是束脩。
  因着顾姝待村民们和善,便有人大着胆子问了出来:“奶奶建这个学堂,一个娃娃,需交多少钱啊?”
  顾姝便答道:“学堂不收大家的钱,是免费的。此外,中午还包一餐饭,每日上午上课,学堂里包午饭,吃过午饭,再上一时辰的课,未时末下课。”
  这个时间,是顾姝与莫娘子几人商议过的。这样下午便散学,天色还早,孩子还能有时间回去再帮家里做些家务。
  村民们又炸了锅。
  读书,不仅仅是束脩一个门槛,便是咬咬牙,交得起那束脩,家里活多,也不少了劳力,实在没有那能力送孩子读书。
  如今,读书识字非但不要钱,竟还包一顿饭。跟口粮比,孩子做的那些活计,便又不算什么了。登时人人都是喜形于色。
  顾姝见村民那神情,便知再无人不愿意,便这才介绍莫娘子出来:“这是我请来的私塾先生。莫娘子出身书香世家,家中从前也是开私塾的,便由她给孩子上课。”
  这回大家只能面面相觑了,怎么,竟请个女先生过来?
  关于这一点,顾姝不准备解释。
  学堂是自已办的,先生束脩是自已出的,请谁来上课,自然也是她决定。况且这些日子,她跟莫娘子也聊过,知道莫娘子确有才华,叶舅妈并不曾虚言。由莫娘子教书,绝不会误人子弟。
  顾姝最后又宣布:“咱们庄子里的孩童,凡六岁以
  上,十四岁以下者,无论男女,都可以来学堂上课。十四岁以上,若是想读书识字,也可以来。只是学堂便不包这一餐饭了。”
  村民们又议论起来,这回说的是,“女娃娃也能去学堂读书?”
  当即便又有村民提出了异议:“哪有叫女娃子读书的道理?女孩子认识个什么字哟?”
  说话这人是很不满意的。他自家没有女儿,只有两个儿子,且都不满十四岁,正好都可以送去学堂,每日混一顿饭。只是,别人家的女孩子,凭什么吃这一顿饭?
  方才主家说请个女先生,他便有些不乐意。只是毕竟是不要钱的塾学,也就不作声了。可还要女孩子进来读书,那怎么能成?
  顾姝看了看说话这人,偏头看向余二媳妇,余二媳妇会意,忙道:“这人姓张,我们都叫他张大。”
  顾姝便翻了翻自已做的花名册,见那张大家有两个儿子,便抬头看着张大,淡淡道:“张大是吧?为何你说不该叫女孩子读书?”
  顾姝虽然是主家,可她向来和善,是以这张大也不害怕,反倒理直气壮道:“女孩子早晚要嫁人,何必花这个钱读书识字?”
  顾姝似笑非笑:“可是花的钱又不是你的,你操这些心做甚么?”
  张大一顿,当即便道:“奶奶的钱也是钱啊。”
  他自觉这话说得很聪明,面上显出几分得意之色,又道:“叫这些女孩读书净是浪费钱。若把她们的钱省下来,男娃娃们不就能吃得更多些了?”
  顾姝脸色沉了下来,冷冷道:“你说的有道理。少一个人读书,便多省一份钱粮。嗯,你家有两个儿子。你既是对学堂招女童入学不满,想来这学堂是不适合你家的。你那两个儿子便不必进学堂读书了。”
  张大登时愣住了。
  顾姝自出现在青山村,便一直一副活菩萨的形象,虽说是把江李二人阖家送进了大牢,可那也是因为这二人要霸占她的产业,这么做理所当然。其他时候,又是免租子又是减田赋的,过年发面发肉不说,如今又要出钱给村子办学堂。
  村民不是那没良心的人。受了顾姝这样大的好处,自然个个感激她,平日里提起来也都是好话。
  可是,话说回来,这般仁善的主家,年纪又轻,这些人对上她,难免也就没有了敬畏之心。
  就譬如办学一事,换个旁的主家,给村里办学,又不要村民们花一分钱,张大只怕半个不字都不敢说。可也就因顾姝素日心善,又是个年轻妇人,张大明知自已得了好处,竟也敢非议起来。
  所幸,顾姝也不是没有准备。
  她因着寻了一位女先生坐馆,早担心村民们反对,所以一早就打算找个人立威。不想,请女先生教书没有反对,收女学生入学堂,倒有人反对起来。
  这个她倒是没有想到。竟有人因着自已没有女儿,便不想让人家的女儿进学堂读书。
  不过没有关系,一样拿他立个威便是。也省得青山村的人真以为她好欺负,以后再在小事上掣肘。
  顾姝冷冷看着张大:“学堂是我办的,先生是我请的,又不曾收过你一分一厘束脩。原就是给大家谋福利的事情。你既有不满,便不需叫你的孩子进来了。”
  她又转向其他人:“还有谁,觉得女童不该进学堂的?”
  哪里还有人敢说个不是。还有那有女童的人家,偷偷朝张大啐了一口。自已家没有女孩子,便想断了人家的路,我呸!
  张大则是呆若木鸡。他是再想不到,菩萨一样的主家,竟然,竟然就这样不许他的孩子进学堂了!
  那可是每天一顿的口粮啊!不,他有两个孩子,那是两顿的口粮!
  顾姝没有再理他,安排了余庄头找几个劳力,稍后将学堂正屋三间的隔山打断,便与贺太太、莫娘子一行人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