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李羡挑眉,眼底流过一丝得意,“老师教我的:活在当下。”
  不远处,皇帝散步途径园中,望见老树下的男女。
  女子素裙轻漾,坐在秋千上,青年长身如玉傍树而站,画似的,倒不似深秋,那枯树仿佛都要发芽。
  皇帝不禁叹了口气,感慨:“这人呐,还是得年轻。”
  一旁的福忠抬眼瞧着,微笑附和:“可不吗?太子殿下日表英奇,苏姑娘灵秀天成,恰似明珠映璧,玉树联辉。
  皇帝眯眼斜睨了马屁精一眼,又转回目光,略有忧心地摇头,“只是身为储君,未免过于儿女情长。”
  福忠一脸幸然道:“陛下和先皇后鹣鲽情深,太子殿下深受教养,本就是长情之人。太子殿下对陛下近日也愈发勤谨,日日进宫侍奉汤药,孝心可鉴。”
  皇帝胸膛抖出一声呵,“那是为朕吗?”
  “无论为何,总是好事。”
  皇帝浅笑摇头,便调转了方向,“走吧,别在此讨人嫌了。”
  几人悠然回到紫微宫,却见定国公早已静候在殿前。一见圣驾,他立即躬身行礼,眉宇间颇为凝重。
  皇帝抬了抬手,脸上还带着方才的悦色,好奇问:“杜卿怎么来了?”
  定国公趋近半步,压低声音道:“臣听说一些风声,不敢不禀。”
  皇帝神色微凝,“什么?”
  定国公再度凑近,语声几不可闻:“臣听说……太子殿下拿着先皇后那枚私印,正在暗中查探当年王氏之事。”
  第163章 一叶知秋 皇帝突然剧烈咳……
  皇帝突然剧烈咳嗽了几声。
  “陛下!”定国公和福忠同时一急, 拥了上去。
  而皇帝只是对定国公摆了摆手,脸上现出几分疲色,“朕知道了。你先退下吧。”
  下方的定国公觑着皇帝的脸色, 总之消息带到了, 也不再多言,毕恭毕敬告退。
  皇帝这才转身踏入紫微宫,漫不经心又不容置疑吩咐:“传太子过来。”
  福忠眼珠子暗暗抬起又放下,躬腰应是, 倒退着走出皇帝的视线, 方才直起身,迈着小碎步,急速朝御花园赶去。
  秋千架旁, 李羡仍在同苏清方低声说笑,忽听到急促的脚步声,不由回头, 只见福忠一脸凝重地趋到他跟前, 压着声音道:“殿下, 陛下传召。”
  福忠是御前伺候的老人,早已见惯风浪, 修得一副泰山样,连朝堂上大臣撞柱而死,也不过轻叹一声,旋即恢复如初, 挂上那不多不少的笑意。鲜少会有如此忧色。
  李羡同他们也打了多年交道,心知事情不简单,面上却不显,回首对苏清方扯出一个安抚的笑, “我要去紫微宫,你先回去吧。”
  说罢,便抬了抬手,召宫女近前,送苏清方回丹枫轩,自己则转身跟着福忠而去。
  一路步履从容,语气也寻常,问:“父皇传召,不知所谓何事?”
  御前当差,最忌多嘴。皇帝未言明的意思,也不可妄自揣测。福忠深谙其道,却还是忍不住压低声音透露:“殿下是不是在私下调查王氏旧案?陛下已经得知此事,还请殿下……小心应付。”
  王氏之变,无异于一柄插在父子之间的利剑,一刃朝着皇帝,一刃朝着李羡。皇帝会想起自己遭受的背叛,李羡又何尝不是?于是也就心照不宣地不再提及。
  就任其隔阂在那里。
  因长期服药,紫微宫里的龙涎香也夹杂了几分汤药的苦辛,扑面而来。皇帝懒懒靠坐在软榻上,面色在窗纸滤过一次的光线里显得有些灰败。
  “参见父皇。”李羡揖道。
  皇帝下颌微偏,投去一眼。眼睛在深邃的眶里,透着疲倦,与审视。
  他摆手,屏退了左右。
  包括福忠。
  殿门关节里发出笨重的吱呀声,轻轻合上。
  皇帝却始终未叫平身,甚至没有一句多余的寒暄,开门见山问:“朕听说,你在暗中调查王氏谋反一案。”
  李羡保持着拱手的姿势,给出早已成稿的说辞:“回父皇,儿臣前段时间偶遇王氏旧部,得到了当年证词中提及的手书,发现上面所盖印鉴,正是母后惯常用的那枚私印。”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皇帝,“那印却未收捡在椒藻殿,反而出现在骏山紫霞宫金光顶。众所周知,母后当年并未随驾前往行宫。此事疑点重重,儿臣不可不察。”
  从不求神拜佛的太子,却在后土像前找到了那枚印鉴。只因皇帝惩罚他们爬通天梯。
  皇帝只觉荒谬,冷声反问:“疑点?什么疑点?带兵包围骏山、意图逼宫的,难道不是你舅舅王勉吗?铁证如山,天下共睹!难道朕冤枉了他?”
  “父皇明鉴,”李羡道,“那份手信既非出自母后,便是另有推手。儿臣疑心,当年之事或许另有隐情。或是有心人推波助澜、挑拨离间……”
  “够了!”皇帝猛的提高了声音,胸口因激动而起伏,引来一阵压抑的咳嗽。
  他用手抵着唇,待气息稍平,方道:“无论如何,你舅舅兵临行宫,是不容争辩的事实。朕也早已昭告天下,此事和你、你母后,没有关系。时过境迁,你如今旧事重提,又有什么意义?”
  李羡摇头,“父皇,朝廷可以下旨,但悠悠之口,史笔春秋。世人不会相信母后的清白。他们只会说,母后是因为父皇的深情而幸免于难。母后在天之灵,难道要永远背负着这莫须有的嫌疑吗?何况,若真有祸首潜藏未除,其心叵测。当年能构陷母后,来日不知还会算计何人。父皇难道可以安枕吗?”
  “朕一向安枕!”皇帝瞪出一眼,“倒是你!为了这样一桩早已盖棺定论的陈年旧案,不知要费多少周章,掀起多少风浪,引得群臣彼此猜忌,互相攻讦。你是不想让朕安生,让天下安生吗!”
  他接着深吸一口气,压下了翻腾的情绪,语气转为一种疲顿的劝诫:“羡儿,不要把精力浪费在这等无用之事上。你马上要成婚了。你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竟是拿允准他和苏清方成婚,劝他放弃调查。
  李羡蹙眉,疑惑的,“父皇,你为什么如此反对我查下去?你若当真顾念母后,不当如此。难道……真的别有隐情吗?”
  皇帝顿时坐直了身子,语气低沉,以至于有几分不易分辨的威胁,“朕若不是顾念你母后,你以为你今天还能站在这里同朕如此说话?”
  嘉和十五年可能就被处死了。
  李羡垂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本也该任凭处置。”
  “你是不是一定要一意孤行?为了舅舅,忤逆父亲。”
  “儿臣并非……”
  皇帝紧紧闭上眼,不欲再听,宣道:“太子李羡,屡屡言行无状,狂悖犯上,阴交叛逆。即日起,闭门思过。无朕旨意,不得踏出府邸半步。”
  李羡却莫名松了口气,好像终于从无尽的争辩中脱身,恭声道:“儿臣……领旨谢恩。”
  说罢,便转身退出了紫微宫,唯留下一道挺直孤峭的背影。
  这就是他的儿子。他的好儿子!
  皇帝唇角都发起抖来,倏的一下拂开袖子,将那靠几上的杯盏茶壶尽数扫落——
  啪啪!
  清脆凌乱的碎裂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不绝,瓷片与水渍狼藉一地。
  福忠慌忙从殿外抢入,只见皇帝颓然伏在榻上矮几上,连忙上前抚背顺气,劝道:“陛下息怒!太子殿下也是爱母心切,年轻气盛,未能体谅陛下深意……”
  皇帝目光空茫,仿佛一场争吵透支了他所有力气,透着无尽的悲怆,“他爱重他的母亲,却从来不顾念朕这个父亲。当初就是,处处和朕作对……”
  说罢,他眼神一厉,吩咐:“出宫。”
  ***
  秋实冬藏,河里的鱼也贴了一圈膘,肥实得紧。一甩尾巴,将齐松风的鱼钩都挣脱了。
  齐松风便坐在院中,将线和钩高高举到眼前,就着秋日的阳光,小心穿进那头发丝细的洞。
  却始终差那么一丝半厘。
  忽然,齐松风听到一阵脚步声,以为是乡里乡亲串门,正想拜托人家,抬头却见微服的皇帝,赶忙放下手里的活计,便要行大礼,“老臣参见陛下……”
  皇帝只穿着一身寻常的锦袍,眼神示意福忠搀起年迈的齐松风,道:“老丞相多礼了。朕本就是微服前来,不必拘这些虚礼。”
  一个“朕”字,却已足够压人。那声音里也分明透着寒凉。
  和皇帝打了半生交道的齐松风当然很了解天子的脾性,更了解这位帝王的作风,浅浅一笑,抬手引皇帝入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