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难道诚心真能感动上苍?
  这么一看,李羡和他爹真是血脉相承,心中不快就给人关起来。
  苏清方在丹枫轩里呆了六七天, 连那地砖纹路都快记下了, 猝然得此恩许,喜不自胜,转头便邀请尹秋萍:“出去走走吗?”
  尹秋萍斜倚在朱红的美人靠上,素手执卷, 目光未离开书页分毫, 只淡声道:“你自己去吧。”
  “你也不闷?”
  “生性不爱动。”
  “……”
  在行宫那会儿,分明还挺热衷钻营呢。不过几月不见,真是大变了个样, 又或是争累了。苏清方心想,也不再管她,独自随着小宫女步出了丹枫轩。
  行至池塘边, 见那水中枝枝枯荷, 苏清方不由想起李昕。
  张氏被废幽禁, 他应当又有了别的归宿。想他一个五六岁的孩子,一年三易其所, 纵使都是宫里认识的娘娘,心头也难免会惶惑难过吧。
  于是苏清方轻声询问身侧宫女:“不知十二殿下现在何处?”
  小宫女垂首答:“回姑娘,十二殿下如今跟贤妃娘娘一起居住。这个时辰,应该在沁芳斋读书。”
  “那我能去看看他吗?”
  “自然是可以的。”
  却不等她们到沁芳斋, 便在庆阳宫门口听到李昕声嘶力竭的哭声。
  “求求你们……让我进去吧!让我进去吧!”李昕紧紧攥着守门侍卫的袖口,一张白里透红的小脸眼泪纵横,声音哽咽。
  可庆阳宫是什么地方?皇帝下旨封锁的宫殿,幽禁着罪无可恕的废后, 连每日的餐食都只许送到门前,由内里宫女自取。
  侍卫眉头紧锁,“小殿下,微臣不能放您进去。您不要为难微臣了。”
  一旁的苏清方悄然上前,轻轻伸手搭上李昕还不足人一掌宽的肩膀,柔声问:“小殿下,你为什么要进去?”
  “苏姐姐?”李昕仰起脸,眼中一半见到她的惊喜,一半哀伤,抽了抽鼻子,答道,“我把母妃留给我的布偶落在里头了……我想去取。可他们都不让我进去。贤娘娘也不准……”
  苏清方蹲下身,扯出绢子替他抹了抹眼角的泪,又凑到他耳边,低声道:“小殿下,没有皇上的命令,没人敢放你进去。你得去求陛下,告诉你父皇,那是母妃留给你唯一的念想,让他允你进去取回。”
  李昕向无数人哭诉过要进去取物,但他们都只会警告他不能进,从没人告诉他该怎么办。他此刻就像那点燃蜡烛的灯,一把抓住苏清方的袖子,“那苏姐姐你陪我去吧!”
  苏清方连忙摇头,“你自己去说,才最妥当。”
  她一出现在御前,皇帝的心情可就不好说了。
  “好!那苏姐姐你在这儿等我!”李昕一抹眼泪,转身朝着紫微宫奔去。
  五岁的幼子,眼眶一红,最是可怜,又没了生身母亲,继母也亏待他,哪个父亲能不心软?
  果然不出两刻,李昕便带着皇帝的口谕回来,牵着苏清方的手,执意要她陪同入内。
  时值秋末,不耐寒的叶子早开始凋落,一月不扫,积下厚厚一层,在整个庆阳宫乱滚,尤显萧瑟。
  正殿门扉洞开,张氏就如那院子里的枯树似的,歪着脖子倚在门边。那昔日总是高挽如云的髻也颓散垂下,松下几缕碎发在额前,衬得面色愈发苍白。
  她瞥见苏清方,嘴角挑起一个讥诮的弧度,随即不忍直视似的转进了殿内。
  苏清方望了一眼已奔向自己之前居住偏殿的李昕,默默跟上了张氏。
  她已坐到那曾经华贵无比的凤座上。作为在宫中生活二十余年的娘娘,纵使无心妆饰,坐姿仍然不自觉维持着端庄。
  她就如同曾经一样,目空一切地凝视着苏清方,“来做什么?见证你们的胜利吗?”
  苏清方平静答道:“只是陪小殿下来取淑慎贵妃的遗物。”
  张氏轻蔑一笑,“那些破玩意儿。”
  “亡母遗泽,旁人不以为意,于孩子却是至宝。娘娘也曾为人母,应当明白。”
  张氏表情一僵,呼吸急促起来,猛的站起身,瞪着苏清方,破口斥道:“你也配提我的儿子!”
  最后一个音,几乎撕裂她的嗓子,于是后头的话都带上了几分哭腔:“我们母子,从未想过与他相争……他却……他却杀了我的晖儿!我的晖儿!他死的时候才十八岁!十八岁啊!”
  苏清方蹙眉,“你说你无心相争,却害死了余淑妃,将十二皇子收到膝下。”
  作为母亲,却杀死了另一个孩子的母亲。
  “那是李羡杀死我儿子在先!”张氏目眦欲裂,恶狠狠道。
  “那钟意然呢?”苏清方问。
  张氏脸色微变。
  “伙同刘佳,构陷钟家,想借他之口攀咬李羡,永绝后患。不料他宁死不屈,以致身死狱中。钟家满门,男丁斩首,女眷充妓,”苏清方沉声问,“是也不是?”
  可惜刘佳至死不承认,证据也几近湮灭,这桩旧案恐难昭雪。苏清方所言,也只是猜测。
  苏清方接着道:“你们还伪造先皇后手书。”
  张氏冷笑了一声,“你们真会给我罗织罪名。想把李羡择得一干二净,做一个毫无污点圣明君主?什么杀弟谋反,都是事出有因、被逼无奈?别痴心妄想了!”
  她一想到就觉得快意,哪怕她死,都不会让他们如意,“他以为他替我求几句情,我就会感恩戴德?做梦!百年以后,人人都会记得,他有个谋反的舅舅。他就算坐上那个位置,也会被人说成得位不正!”
  彼时,她像曾经给晖儿祈福那样一步一步爬上那通天梯,她就想,她一定要李羡偿命!
  都是此女,三番四次坏她好事!
  还有尹秋萍那个两面三刀的贱人!前一刻还和她儿子卿卿我我,后一刻就转投他人怀抱。
  还有……还有皇帝……
  她的晖儿才死,他就急急把李羡接出来。还办千秋宴,劝她莫要悲伤。
  那是她的骨肉啊!他只有她一个母亲,她不伤心,谁还会为他落泪?
  那难道不是他的儿子吗?
  “你……你……你们……”张氏手指颤抖地划过空荡宫殿的每一个角落,“都会不得好死!不得好死!哈哈哈——”
  凄厉的笑声在宫殿盘旋回荡,混着混沌的回声,如同银针扎穿耳膜,久久不散。
  “苏姐姐……”李昕怯生生在门外探出脑袋,手里紧搂着那个褪色的布偶。
  苏清方回首轻颔,最后深深望了一眼凤座上胡乱挥袖、状若癫狂的张氏,携着李昕离开了这座颓败的宫苑。
  ***
  时日疏忽,又过了两三日,秋意也越来越深,那太阳光便显得格外亲切可贵。
  苏清方最喜欢坐在御花园那棵歪脖子老树悬下的秋千上,也不必用力,就能晃悠起来,晒太阳。
  忽然,背后传来一股力道,推得她浅浅荡了几下。她不禁叫出了声,回头一看,李羡从她背后钻了出来。
  她怨了一句:“你吓死我了!”
  李羡笑了笑,随意靠着树倚下,双手交叉在胸前,“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分明是他刻意放轻了声音,连侍从都尽数屏退了,还说她。
  苏清方脚尖点着地,有一下没一下荡着,道:“我在想……张氏。”
  李羡勾起的嘴角滑下了两分,“怎么忽然想她?”
  苏清方指尖无意识在秋千绳上摩挲了两下,“她认下了刺杀你的罪行,可她久居深宫,哪来的人手呢?那些脸上有刺字的刺客,到底从何而来?”
  李羡摇头,“张氏不会再开口了。没有证据证言,一切都只是凭空猜测。若真有同谋,敌明我暗,只能待其自露马脚。”
  苏清方轻轻点头,又忽想起,“哦,对了,尹相是四位千金吗?都是夫人所生?可她行三,怎么是最小的?”
  李羡解释道:“尹相和夫人鸾凤和鸣,当初还得了皇帝夸赞,膝下并没有庶出的子女。尹秋萍原还有个双生妹妹,只是夭折了。”
  李羡抬了抬下巴,目光落在她脸上,“怎么总问旁人?不说说自己?”
  苏清方轻笑,“我每天就吃饭睡觉学规矩,有什么好说的?”
  她突然压低下巴,只暗觑觑瞧他,低声问:“你是不是和陛下说什么了?突然圣心回转。”
  李羡坦然道:“我和父皇说,我会和你回东宫成婚。”
  重点不是成婚,而是他主动答应回东宫。意味着前尘旧怨,就此翻篇。
  苏清方眼底漾开忧色,“你……不是不喜欢东宫吗?”
  “万物无过去,万物不将来,一切都是现在。”
  苏清方细品了品,“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