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屋内一应陈设皆简单,不是木的,便是竹的,弥漫着淡淡的松香。只那书架上堆满的典籍册子,还有旁边墙上挂的琴,透着几分文人气。
  皇帝坐到简陋的竹椅中,随意扫了扫四壁,“许久不见,老丞相于此青山绿水间颐养天年,精神愈发矍铄了。不像朕,困于宫墙之内,病痛缠身,日夜不得安宁。”
  齐松风为皇帝斟上一杯清茶,露出一丝愧色,“陛下劳心国事,心力交瘁。老臣告老隐居于此,不能再为陛下分忧解难,实乃老臣之失。”
  “不,”皇帝看也没看那粗糙的陶盏一眼,目光全神贯注定在齐松风眉宇,“老丞相自然还可以为朕分忧。”
  齐松风早知无事不登三宝殿,自也没什么波澜,安稳地将茶壶放下,笑问:“不知老臣这山野朽木,还有何处能为陛下效劳?”
  皇帝不耐烦道:“太子,最近捡着个什么破旧印章,一门心思翻查王氏旧案,闹得朕不得安生。你是他的老师,你的话,他肯定能听进去。你去劝阻他,告诉他,此案早已了结,莫要再任性自专,徒惹是非。”
  齐松风沉默了片刻,并未如皇帝预料的答应,反而摇头,“此事,老臣恐怕无能为力。”
  “无能为力?”皇帝眉头骤然锁紧,方才刻意维持的平和神色褪去,流露出属于帝王的凌厉与不悦,“齐松风,你身为人师,就是这样管教自己的学生的?任他忤逆君父?”
  “陛下,太子早已长大成人,有他自己的判断与行事方式。”齐松风道。
  皇帝冷笑,带着浓浓的嘲讽与怒意,“他就是欺朕老病无力,也不会换太子,才养成如此放肆的个性!”
  “朕怎么不会换太子?”
  皇帝越说越激愤:“朕还有一个儿子!昕儿,亦是天资萃美。朕请了最好的老师教他。假以时日,也能成为一代明君。”
  齐松风却未露出惊惶之色,只是深深地望着气急败坏的皇帝,“陛下雄才大略,远迈武帝,可又有谁能做霍光呢?”
  是趋附的定国公,还是算计的尹昭明?
  这世上到底也只出了一个汉武大帝,杀死年青力强的储君,扶八岁的幼子上位,托孤霍光。可如霍光那般权势滔天又能忠心耿耿、稳定朝局数十年的权臣,千古能有几人?主少国疑,外戚干政,只怕要落得汉末的下场。
  齐松风又缓声道:“陛下一生励精图治,难道要留下废长立幼、动摇朝纲的身后名吗?”
  皇帝一生都为这个青史好名所困,处处掣肘。
  可就任着这火势蔓延吗?
  齐松风深知皇帝已陷入魇障,无法从内勘破,便只能从外求一个解脱之法,否则只会两败俱伤。偏生不知内情的人给不了解决之道,知道的又别有所图。
  齐松风手指在那杯沿抚了两圈,道:“太子心头这根刺,非旁人三言两语能够劝阻,更难以化解。堵不如疏。太子既要一个答案,陛下何妨给他一个答案?此事也就彻底终结了。”
  皇帝猛的抬眼,锐利的目光睨向这位总是平静无波的老丞相——辅佐他将近二十年,平定不臣,稳定朝局,肃清吏治。老了,也还是慧眼如炬。
  皇帝审视的目光带上了点怀疑,“老丞相对此事,似乎知之甚深?你同太子,说过什么?”
  齐松风含笑摇头,“老臣早已远离朝堂纷争,每日不过种田钓鱼,哪里还知道什么。”
  而心中的疑窦一旦种下,便没有消散的可能,何况是寡恩的天子。
  皇帝盯着齐松风看了半晌,反问:“朕当初就问过你,你不回答。现在朕再问你一遍,那封圣旨,到底在哪里?”
  “从来就不存在那种东西。”
  皇帝挑了挑眉,眼神变得危险,“便如卿所言。可太子现在一心扑在这上面,猝然给他一个说法,他又岂有不疑之理?追根究底,反生事端。又或哪天,太子知道这个说法的来历,该当如何?”
  “不会的。”齐松风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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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东汉第4任皇帝之后,连续出现多位未成年皇帝(多在6-14岁即位),导致政权长期由外戚或宦官掌控,被戏称为“东汉幼儿园”[笑哭]
  昨晚写到5点实在顶不住了,今晚的更新可能也有点难讲
  第164章 一波又起 太子被禁足的消……
  太子被禁足的消息, 不日便传遍宫禁,而苏清方在第二天不见李羡来看望她时,心底已隐隐生出不安。
  她同周围人细细打听了情况, 从皇帝下达的旨意中, 大抵猜到,是李羡追查王氏旧案,触怒了天颜——否则除了他还能勾结哪门子的叛逆。
  李羡对皇帝是有恨的,经过此前刺杀的风波, 父子俩的关系才有所缓和。然涉及此事, 双方各不相让,演变成这般局面,倒也不意外。
  苏清方决定去面见皇帝。
  “我劝你不要, ”尹秋萍冷清清的声音响起,“他们好歹是父子,血浓于水。你可就不一样了。得罪他们中的任何一个, 都可能万劫不复。”
  这也是满朝文武大多缄默的原因。
  苏清方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 “如果李羡真的出事, 我的性命,大抵也不会长久。”
  所以她才说, 他们这种身份的人,适合孤家寡人,省得祸害别人。
  不过在其位,承其责, 原也是天经地义。
  说罢,苏清方便径直去了紫微宫,求见天子,却只得到一句冷冰冰的“不见”。
  她本也位卑言轻, 唯一关联的太子还失了圣心,无怪会有这般结果。却又于那一瞬间,萌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法不禁止即可为,不如就在殿外等候,等那位九五之尊自己走出来。
  殿内,皇帝听福忠禀奏,说那苏氏女仍在外面静候,不由轻嗤了一声,“太子说她个性坚贞。朕倒要看看,她有多坚多贞。”
  这一站,就是一下午。
  较之重阳那日的罚站,唯一稍好些的,是她可以偶尔挪动几分。
  苏清方看着一批又一批大臣进出,还有仙风鹤骨的道士奉命而来,就是轮不到她。
  皇帝也曾步出殿门,但几个内侍就把她拦下了,根本不让她近身,更不要说听她说话。
  苏清方虽觉挫败,却思忖着皇帝从始至终都没叫人撵她,便是有几分放任的意思。在上位者面前,也就只剩下一颗诚心了。于是第二天,苏清方又出现在了紫微宫外。
  又至黄昏。天空铺陈开一幅金光交织的锦绣。
  苏清方站得腿脚酸麻,不得不怀疑,这或许只是皇帝的软手段。毕竟人微言轻如她,何必费心对付?往那儿一撂,任其自生自灭便是。但凡她有过激的行为,更有名目处置。
  她是不是该想点别的法子。
  眼见日轮西垂,暮色如墨般向四角天空浸染,苏清方自知不宜再留,转过身,准备打道回宫。
  “传太医!快传太医!”殿内忽传来一阵惶急的惊呼,几个内侍接连跑出来,如风一样掠过。
  苏清方心头一惊,探头往里头一看,只见皇帝伏在榻上,双手死死扼着自己的喉咙,面容也因极度痛苦而扭曲,涨成骇人的绀紫色。
  那情状,像极了幼时贪嘴噎住的润平。
  苏清方心头一骇,随手拉住一个跑出来的内侍,急声问:“陛下怎么了?卡住了?”
  那内侍面色如纸,声音都在发颤:“陛下……服食丹药,不慎噎住了!得赶快去请太医!”
  等太医请过来,人已经窒息而亡了!
  苏清方再顾不得什么君臣礼数,提裙急步闯入殿中。她上前将皇帝抚正,连声唤道:“陛下?陛下可能站起身?”
  皇帝双眼紧闭,喉咙中只能发出可怕的咯咯声,对外界的呼唤毫无反应。
  一旁的福忠早已吓得魂飞魄散,抖着嗓子问:“苏姑娘!你、你怎么擅闯陛下寝宫?”
  说着便要上前拉扯。
  却见苏清方一把将榻上的矮几推倒,噼里啪啦砸到地上,险些砸到福忠的脚。
  又见她一个跨步就上了榻,跪坐到皇帝腿侧,以掌根抵住皇帝上腹,用尽全身力气向下按压。一下,又一下。
  福忠简直吓傻了眼,此女竟然敢上榻,声音拔得更高了:“放肆!你要干什么!”
  说着,便要跨过狼藉的地面,把苏清方擒下来,却听皇帝猛的呛咳了一声,面上的青紫竟褪去稍许,福忠便不敢再动弹了。
  苏清方又接连按了几下,额头都冒出一层细汗,黏着头发。终于,皇帝喉头一滚,吐出一粒拇指大的暗金色药丸,随即胸膛急促起伏起来,发出粗重而清晰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