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早在骏山见到那件外衫,皇帝已有所怀疑,派人探查了苏氏女的底细。做良娣都远远不够格。
  皇帝温言相劝:“良娣也是一样的,可以长伴你身侧。”
  李羡绷着双肩,“生不能同祭宗庙,死不能合葬一陵。如何能一样?”
  皇帝轻嗤了一声,“你都想着死同穴的事了?那你有没有想过,她坐不稳这个位置。”
  “那便是儿臣坐不稳太子的位置。”李羡义正词严道。
  皇帝:“……”
  皇帝凝望着对面这张年轻执拗的脸,有时会想,大抵是他这个儿子路子走得太顺,又嫡又长,三岁册立,深得偏爱,便有些有恃无恐,以为天下之事都当如他心意。
  皇帝指头在那软枕上无声叩了两下,“你就一定要娶她?”
  “儿臣一定要娶她为妻。”
  “若是朕不准呢?”皇帝朝旁侧笔墨使了个眼色,“朕可以即刻下旨,赐婚你和尹昭明的女儿。”
  李羡当即起身,飒一下撩开下摆,跪伏在御前,拱手道:“那就请恕儿臣不忠,不能接旨。”
  皇帝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你只是不忠吗?”
  李羡微微垂下头,后领透出的几截脊骨轮廓愈发凌厉,像柄出鞘两寸的剑,语气亦冷硬:“父皇若是作为父亲,不当阻挠儿臣。”
  皇帝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送出,终是压住了那汹涌的怒火,语重心长道:“羡儿,你太天真。她这样的身世,怎么令人信服?天下人都会议论她。她又拿什么压住你以后的贵妾?”
  李羡不想此时说自己也已答应了不纳二色,雪上加霜,只道:“她父亲是国之忠良,鞠躬尽瘁,又是老丞相齐岱的得意门生,有何不可?”
  竟是把齐见山也搬了出来!
  皇帝冷笑,闲闲端起茶来啜了一口,“齐见山多大年纪?比朕还年长许多,说不定哪天就入土了。无儿无女,何为倚仗?你娶她作太子妃,一丝半毫助力也得不到。”
  李羡视线往下压了半分,单薄的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良久,他压着声音,很费力的样子,像梗着一口气,“王氏……当初风头无两,最后也不过是那般下场……”
  啪!
  李羡话音未竟,明黄的杯子狠狠掷到他膝边,砸得粉碎。碎片几乎弹到他脸上,溅开一滩狼藉的茶汤。
  “陛下息怒!”一旁的福忠猛的发了个抖,便跪了下去,“陛下息怒……”
  殿内安静到几乎能听见颤抖的呼吸声。
  福忠背上直冒冷汗,须臾就浸透了里衣,心想太子殿下怎能如此糊涂,为一个女人触碰陛下逆鳞?他说这话,难不成是在埋怨君父吗?
  皇帝脸上的肌肉都似僵硬,下颌崩得死紧,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王氏,咎由自取,你也要重蹈你舅舅的覆辙吗?”
  李羡不言,哀求或者解释,只是沉默地抬手到额头,缓缓叩首在地。年轻的背脊躬着,也是笔直一条。
  皇帝胸膛细微震了几下,失望的,“英雄气短!”
  言罢,便转身进了内间。那绣龙织云的下摆划过李羡手臂,宛如一片锋利的刃。
  方才转过雕花罩门,皇帝喉间涌起一阵腥痒,连忙扶住旁边的博古架,吭吭咳了起来,仿佛要把肺腑都震出来。
  “陛下!”福忠慌忙上前搀扶,声音发颤,“万万保重龙体!太医说您不可心绪激荡啊!”
  “朕死了才好!”皇帝骤然扬高了声音,似是要让殿内殿外的人都听个分明,“也便没人能管他了!由着他去!不孝……咳……不孝子孙!”
  福忠低声劝慰:“陛下何苦和太子殿下置气。太子的性情,陛下是最知晓的。认定了的事,轻易不会更改,吃软不吃硬。陛下不如先让太子殿下回去,容后再议?日子久了,殿下说不定就会明白陛下的苦心了。”
  皇帝一摆臂,便甩开了福忠搀扶的手,“他爱跪就让他跪着。反了天了。”
  ***
  午后,苏清方陪母亲去仙石山登高进香回来,却见卫家那扇窄旧的大门前,赫然列着一队仪仗。朱漆饰金,华盖巍巍,分明是皇室所用,且阵仗之盛,连李羡都未曾摆过。
  表嫂袁氏早已候在门内,见到她的身影,急急迎上来,脸上喜忧参半,压低声音道:“清方,你可算回来了!差了好多人去找你也没找到。”
  “怎么了?”苏清方目光扫过周围肃穆的仪仗,“这是?”
  “宫里来人传旨,陛下嘉奖你救护太子有功,赐下了诸多赏赐,还有一面免死的金牌!”袁氏攥住她的手腕,使劲摇了摇,“还说……”
  话未说完,一个面皮干净、眼神精亮的老宦官已趋到苏清方面前,躬身笑道:“苏姑娘,老奴已恭候您多时。传陛下口谕,请您即刻入宫觐见。”
  苏清方不禁心头一凛。
  免死金牌自是李羡早前许诺的,借骏山之功呈请。却不知皇帝为何突然要见她?
  为了亲眼瞧瞧她这功臣?
  抑或李羡连赐婚的事一并求了?
  以苏清方对李羡的了解,他做得出这种事,于是问老宦官:“陛下召见,不知所为何事?”
  老宦官笑容不变,只摇头,“老奴只负责传旨宣谕,其余一概不知。姑娘,请吧。”
  苏清方低头示意了一眼自己一身,“我方才回来,风尘仆仆,恐污天颜。不知可否容我稍作整理?”
  老宦官颔首道:“这是自然。只是还请苏姑娘快些,莫让陛下久等。”
  皇宫禁苑,非诏不得入,更不要说携带随从。
  苏清方收拾整齐,独自坐上来接她的宫车,经过朱雀大街,又穿过一道又一道巍峨的宫门、曲折的甬道,最终停在一座恢弘的宫殿前。仰首望去,匾额上“紫微宫”三个泥金大字,熠熠生辉。
  引路的老宦官侧身,恭敬比了个请的手势,“苏姑娘,陛下就在里头。”
  苏清方浅浅颔首,轻手轻脚踏进宫殿。殿内铺着厚实的藏蓝色团花地毯,绵软得像一片云。脚步落上,更是无声。
  苏清方极谨慎地动着眼珠子,观察了一圈周围,却不见一个人,唯有临窗的棋枰上,摆着局残阵。
  “苏姑娘,”又一个老内侍悄无声息靠近苏清方身边,正是御前贴身侍奉的福忠,声音不高不低的,“陛下正在内间休息,还请姑娘在此稍候。”
  说罢,便躬身后退,隐入重重帘幕之后。
  苏清方未曾单独面圣,并不甚懂其中的规矩,不过听命行事罢了,静立等候。而所谓的稍候,却足足过去了一个时辰。殿内光影流转,窗格投射在地上的影子由短变长,都拉到了她脚下,始终无人再来理会她。
  苏清方却不敢有多余的动作,连呼吸都刻意放轻,唯恐落下御前失仪的罪名,就跟只孤鹤似的站在原地,不过脚趾头在鞋子里抠了抠。时间久了,小腿渐渐僵木,膝弯处传来阵阵酸涩的痛意。
  看来并非是接见她这个功臣。
  苏清方轻轻吁出一口气。
  身侧,珍珠帘幕忽然哗啦一声打开。
  苏清方闻声转头,便见福忠打起帘子,天子负手立在雕花门罩之后,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
  苏清方赶忙忍下膝上的酸痛,福身揖礼,但因为肌肉僵硬,还是不免有些迟钝,“臣女苏清方,参见陛下。”
  皇帝并未立刻唤她平身,只缓步踱至棋案旁,“知道朕今日为何传你入宫吗?”
  苏清方随着皇帝的步伐转动方向,始终保持着躬腰的姿态,摇头,“臣女不知。”
  “会下棋吗?”皇帝提摆坐下,忽然问。
  “闲时偶尔会和姊妹手谈两局,聊以消遣。”苏清方道。
  “那你看看这盘棋,”皇帝随手点了点棋盘上黑白纠缠的残局,“局势如何?”
  苏清方于是托着步子上前,略略俯身,只瞧见两条还未成形的黑白大龙,是才下到一半。
  她沉吟片刻,恭声答道:“臣女棋艺粗浅,只看起来十分焦灼。”
  “那你觉得,谁会赢?”皇帝问,听不出喜恶。
  苏清方嘴角噙起抹浅笑,“围棋之道,变幻莫测。未到最后,臣女不敢妄下定论。”
  皇帝抬了抬下巴,示意苏清方坐到对面,“那你陪朕把这局下完吧。”
  苏清方心中一震,却不敢推辞,到底坐着比站着好,便端坐了下来,执起一枚沁凉的白玉棋子。
  她随齐松风的学琴学棋,颇有进益,可此时此刻面对九五至尊,且不说她能不能胜,可不可胜,心绪早已被那无形的威压搅乱,落子间章法渐散,不过支撑数十手,便呈出溃败之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