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皇帝见局势已定,便丢了棋子,靠回那软枕之中,目光散漫地落在她脸上,“你的棋路,倒有几分齐见山的影子。跟他学过?”
  苏清方赧然垂眸,“臣女愚钝,未能学到老师精髓。”
  皇帝轻轻笑了一声,“你比太子,也差许多。”
  苏清方低头不语。
  皇帝端起手边温热的茶盏,揭开盖,慢条斯理地拨了拨浮叶,淡声道:“太子说,你救了他,为你请封,良娣。你以为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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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皇帝:换个人pua
  双方父母都对对方表达了不满。
  (此时的李羡已经回去了,毕竟不能真跪一辈子)
  第159章 深院清秋 太子为她请封,……
  太子为她请封, 良娣。
  这两个字一出,苏清方心头难免划过一丝惶怔,暗暗抬眼瞅向皇帝。
  皇帝缓缓放下杯盏, 神色中现出几分不满, 不过被压制住了,就像他被迫让步的语气:“朕的意思,你家世不显,做良娣尚有些勉强。但你既对太子有救命之恩, 也不是不行。”
  苏清方压低视线, 在那纵横交错的棋枰上打了个转。
  “请封,良娣”,这话的停顿其实微妙, 可以是太子为她请封良娣,也可以是太子请封,皇帝询问她是否愿为良娣。
  苏清方觉得, 当是后者。
  一则李羡为人, 固执又强硬。决定的事, 无故不会临时变卦。
  不然他会觉得很没面子。
  二则,皇帝罚她站候一个多时辰, 言辞间也极尽贬低,分明是不喜欢她,却又过问她的意见,再故作慷慨地表示可以勉为其难册封她为良娣, 甚是矛盾。
  答应意味着彻底放弃正妻之位,不答应又可能忤逆君上,什么恃功而娇、觊觎高位、魅惑太子、挑拨关系,一连串就都来了。
  苏清方摸了摸手上的镯子, 便抬起眼,嘴角微微弯起,如同河里的菱角,缓声道:“得蒙陛下垂询。太子之心,即是臣女之心。”
  竟是又把问题抛了回来。
  皇帝双睑微微眯起,忍不住咳了几声。
  这个女子……
  不仅不受挑拨,认为太子已背弃她,反将他一军。
  心思之深沉,难怪能哄得李羡铁树开花,许诺娶她为妻。
  她以为这样是表达了自己对太子的忠心与情坚?
  皇帝只对此女的厌恶更深了一重,冷声问:“听这意思,你和太子,已私定终身?”
  苏清方蒙惑摇头,“婚姻之事,自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何况太子殿下。没有陛下首肯,名不可上玉碟,身不可入宗庙,何来私定之说?”
  皇帝胸膛抖出一声呵,“既如此,便留在宫中学学规矩吧。免得哪天露怯,损了皇家的颜面。”
  实话实说,苏清方对留宿宫中颇为畏惧,因着之前在行宫就没过过几天塌实日子,全是勾心斗角,如今身边更是连个说话的人也没有。
  但君要臣死,臣都不可不死,何况只是学规矩。
  于是苏清方颔了颔首,便跟着教习姑姑离开了紫微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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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羡也不知自己在那棋枰前跪了多久,最后是福忠扶了他起来,道是青牛观的白云真人要来给皇帝诊脉,请他暂且回去。
  那嘴上虽没说是皇帝的意思,但必然没人敢在紫微宫绕开天子做决定。
  李羡心领神会,蹒跚着同福忠一起走到殿外。
  福忠悄咪声劝他:“太子殿下再是心急,也不该拿那事顶撞陛下呀!殿下所求,也非一朝一夕之功,切忌自乱阵脚。”
  说的正是王氏那桩旧案。
  李羡也不知自己那时为何会突然提起王氏,好像全然忘了那是禁忌之谈,还是出自他之口,只会徒增圣怒,火上浇油。
  实在意气用事,自讨没趣。
  实则就像那灶上的水,一直烧着、烧着,积聚的气总有那么一刻把盖儿顶开。
  不然那壶只有炸裂的结局。
  李羡讪讪笑了笑,“多谢内侍,帮忙周旋。”
  福忠连忙摇头,“殿下何必同老奴这般客气?说句大不敬的话,老奴也是看着您长大的。陛下心头,也是十分记挂您的。”
  李羡浅浅嗯了一声,谁又能真说清他心底到底是爱多些还是恨多些,不过就这么纠葛着,道:“方才听父皇咳嗽了几声,还要劳您多上心。”
  “这是自然。老奴也会转告陛下,殿下的心意。”
  李羡点了点头,便离开了皇宫。
  黄昏时分,宵禁将近,红玉却来寻他,只道苏清方被留在了宫中,学习礼仪。
  李羡眉头霎时一拧。
  到底是他疏忽,没想到皇帝会直接釜底抽薪,宣人觐见,扣留宫中。
  他一时也顾不得什么天色不天色,又急忙赶回紫微宫。
  紫微宫外当值的内侍却双双伸臂,拦在他面前,口里胡说着:“殿下您怎么还没出宫啊?快回去吧!”
  李羡压着一路赶来的喘息,义正辞严道:“孤来晨昏定省,乃人子之礼,有何不可?”
  一个精明些的笑着开口:“陛下正在用膳,不便接见殿下。殿下请回吧。奴婢们会代为转告的。”
  李羡知他们是奉命行事,脸上做出不以为意的表情,道:“孤不过请个安而已。又或等父皇用完膳,未为不可。”
  “太子殿下!”
  争执声渐高,终是传到了殿内。不多时,宫门开启,皇帝披着件玄色外袍,在福忠的搀扶下走了出来,立在玉阶之上。
  他面上颇有点被惊扰的不悦,“你越来越本事了,连朕的寝宫也敢喧哗?”
  李羡心道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以前不知闯过多少回呢,但口上还是勤谨道:“儿臣来向父皇昏定。”
  皇帝冷笑了一声,“你倒是好孝心,才走又来。往常怎么没见这么殷勤?”
  “父皇若是希望,儿臣自当每日不辍。”
  皇帝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别在这儿打哑谜了。朕只是留她在宫中学学规矩而已。不知道的还以为朕要杀了她呢。到底是忠臣之后。”
  姑妄杀之,御史的唾沫星子要把他淹死,史官也会记他不仁薄情。还有他们之间的父子亲情。
  皇帝视线又在李羡身上扫了一圈,沉声提醒:“你是太子,当端方持重。如此急躁,成何体统?”
  李羡抬眸,没有丝毫愧意,只道:“要教规矩,派教习姑姑去卫家便是了。留外臣之女在宫中,于礼不合,恐惹非议。”
  “你也晓得于礼不合、恐惹非议啊?”皇帝语气倏然就冷了下去,斥道,“现在还轮不到你教朕做事。”
  李羡:“……”
  皇帝缓了一个呼吸,又道:“你不是口口声声要娶她当太子妃吗?她若连在宫里学几天规矩都经不住,将来如何跟你同祭宗庙?还是你只想把她摆家里,当个娇养的美人?那怎么摆不是摆?”
  这话已然说得极重,且是顺着李羡之前那番话讲,再纠缠下去,只能证明苏清方没本事做这个太子妃。
  李羡下颌绷紧,手指有力捻了捻,压下心头的焦灼,退而求其次道:“儿臣……明白。只是既在宫中,儿臣想见见她。”
  皇帝冲昏黄的天际使了个眼色,“你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时候了?无故徘徊后宫,像什么样子?改日再说。”
  最后那四个字如不容置疑的暮鼓,一出口,皇帝便再不给李羡什么机会,随手一抬,示意侍卫赶人,自己也转身进入殿内,只留下一个决绝的背影。
  李羡胸口窒闷。
  随后几日,李羡真如自己所说,每天都进宫晨昏定省,话里话外总想探问苏清方的消息,求见一面。却总是被皇帝三言两语搪塞回来,说什么专心学礼,不宜打扰,甚至有一次直接反问他:“你是太子,眼中只有儿女私情,没有江山社稷吗?”
  直逼得李羡无话可说。
  后宫重深,殿宇万千。皇帝又刻意封锁了苏清方的消息,更不知人在何处。李羡纵然心急如焚,也不可能真一间间去找。那无异于大海捞针,更要落人口实。
  另一头,苏清方的日子也同样难熬,每日起早贪黑跟着菘蓝姑姑学礼仪规矩。
  菘蓝姑姑其人,面容严肃,身形板正,连鬓角的头发丝也服服帖帖梳好,听说是宫中出了名的严苛。一言一行,一颦一笑,乃至衣袂摆动的幅度,碗箸起落的声响,皆有尺规。
  本来宫里的规矩就多,连哪只脚先迈进门槛都有礼要循。再吹毛求疵,可想而知的艰辛。
  “行走时,肩要平,颈要直,步幅不可过大,裙裾微摆,环佩轻叩。”
  “跪拜时,背脊要绷紧,俯身不可腰肢软塌,起身不可身体动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