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李羡定定看着苏清方近乎粗暴的动作,那扬起又放下的胳膊,伶仃空落,尽是淤青,紫转蓝再转黄,几种颜色混在一起,像用完的调色盘,脏乱不堪。
  “我们……”他缓缓开口问,“是怎么逃出来的?”
  身中一剑,他彻底失去意识,全然不知后事。这几天精神萎靡,也没太能分神问。仅从结果来看,苏清方能带着他从刀光剑影下死里逃生,堪称传奇。
  苏清方微微侧头,对上李羡探究的目光,注意到他落在自己手臂上的视线,下意识想扯下袖子遮挡,转念一想自己洗衣服呢,再说她头顶这么大个疤,还怕什么看见,也就作罢。
  她把盆里湿重的衣服翻了个面,继续用力捣,答道:“我在袖箭上涂了麻药,把那人射晕了,然后碰到孙大哥,把你背下山。我答应了人家要十倍报答,你以后发迹了,别忘了谢谢人家。哦,还有隔壁陈家,也没少行方便,你一并记下。”
  听起来很简单,很顺利。
  如果没有她脸上的伤痕、身上的淤青、断掉的指甲。
  李羡默了默,“你身上的伤,严重吗?”
  “涂点药就好了。”
  “疼吗?”
  高高举起的捣衣棒顿在半空。
  良久。
  砰一声砸进盆里。
  木盆猛的打了个旋,带泡的皂水哗啦一声溅起老高,点点扑到苏清方脸上。
  她胸膛剧烈起伏,猛的扭过头,死死瞪着他,恨恨问:“你觉得呢!”
  她疼得也快死掉了!
  可却没有多少心力为自己伤心,也没工夫管自己会不会破相。
  睡不着,吃不下,还要担心搜查……
  苏清方一点也不想回忆起那五天。她的心血都要熬干了!
  骨头缝好似重新泛起拖拽、摔跌的疼痛,一直蔓延到脚后跟、指尖,血淋淋的。她一双鞋都磨破了,现在穿的是叶儿的,还大了半寸,在脚后跟绑了根绳子。
  彼时她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心里空荡荡,只剩一腔孤勇;此时也同样空荡荡,再顾不得什么不该对着伤员疾言厉色,将那些积压了五天五夜的恐惧、疲惫、委屈和剧痛,一股脑地倒了出来:
  “你知道……我当时在想什么吗?”
  “我想,”她咬着牙,腮帮子都鼓了起来,恶毒地,凶残地,“你怎么不死透算了!”
  “半死不活的……我拖得你……拖得你吃了一嘴的土……还从山坡上滚下去……”
  “要不然……要不然换我死也可以啊……”
  “我真的……不想拖你了……不想了……”
  “好痛啊……”
  李羡道安静听完,直到她哭到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噎,才低低开口:“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
  “我听到了,”他答,“我昏迷时候,你骂我的声音。”
  苏清方真怀疑李羡那时就是装死,更恼了,“我发现!我每次要和你桥归桥、路归路,都会遇到不好的事!第一次是卫滋,第二次是我的弟弟,然后被带到行宫,现在又被追杀……要不然咱们去算个命吧?啊?看是不是命里相冲,有没有化解之法!”
  “化解之法,”李羡话赶话的,几乎是脱口而出,“不就是别分开吗?”
  苏清方闻言,整个人愣住,一息,像听到鬼故事一样,胸膛里闷出一声近似咳嗽的抽噎,眉毛嘴角不可遏制地向两边耷拉。
  她泄愤一样狂捣了两下衣服,又放弃了似的一把将木棒扔了出去,双手抱头,深深埋到膝盖里,失声痛哭:
  “我到底上辈子造得什么孽啊……我还不如当初嫁给卫滋呢……我只是不小心把你推到水里而已……真的只是不小心啊……我遇到你比死了爹还倒霉……怎么能这么倒霉啊……”
  为便劳作,她把头发全部盘在脑后,斜斜插着支细长的木簪,细看原是根筷子,在一声声哭诉中颤颤发抖,摇摇欲坠。雪样的后颈整片露出,脊骨嶙峋凸出——似乎更清瘦了。
  她紧紧抱着双臂,蜷缩在四条腿颤巍的马扎上,小小一团,像一方风雨反复吹打、以臻分明的青石。
  李羡拖着虚浮的步子,缓缓走到苏清方身前。因为左肋有伤,虽然大夫开的药有镇痛功效,也无法大动作,连咳嗽都得压着,更不要说正常弯腰,只能僵硬地蹲下,伸出未受伤的右手,轻轻抱住了她颤抖不止的肩膀。
  他触碰到她的肩膀、头发,想说什么,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比那口淤积的气还难排遣。
  那根靠近心脏的肋骨似乎隐隐痛了起来。
  他下巴抵在她头顶,最终只化作一句沉沉的:“对不起……”
  对不起,对不起,她要他说的时候不说,不要他说的时候倒是嘴皮子动得勤快了。
  苏清方扁嘴,不自觉往那坚硬的肩头靠了靠,把自己整个藏到那片温热的阴影里,再不想顾那些外界的风雨,只想肆无忌惮宣泄,宣泄自己的苦楚。
  她的脸颊触碰到粗糙的棉麻布料,闻到皂角的淡香与药材的清苦,是她亲手洗过的。
  不是只有他生死一线,她也很苦啊。
  真的很苦啊……
  比他的药还苦千倍,万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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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一句话简介:推太子下水,享倒霉人生。
  上一章哭李羡,这一章哭自己。哭完继续面对生活。小方冲鸭!
  这几章写得太压抑了,走点轻松的剧情。给小方缓一缓。
  单不器:要不要看看京城都乱成什么样了?还有心情谈情说爱?请快点滚回来好吗?(微笑)
  第133章 肝胆相照 苏清方哭得泪水……
  苏清方哭得泪水滂沱, 鼻涕都要流出来。她虽则落魄,到底还背着点名为“体面”的包袱,猛的抬头, 用力吸了吸发红的鼻子, 轻轻推开李羡右肩。
  “好了,”她说,声音又闷又噎,却满是嫌弃, “你滚一边去吧, 别妨碍我洗衣服,不然真天黑都干不完了。”
  苏清方一向学东西快,所见即所得, 在乡里呆了这么几日,那点糙话也心领神会了。话音未落,人已经站起来, 掬起一捧干净的井水, 扑到脸上, 胡乱洗干净,又重新抄起捣衣棒, 猛力捶打衣服,发出砰砰的闷声。
  生平头遭被嫌弃碍事的李羡怔了怔,“你这就好了?”
  “不然呢?”苏清方手上不停,捣衣阵阵, 富有节奏,单吊了他一眼,“你来干?”
  一弯细长的眼尾勾着抹将退未退的浅红,像锦鲤最尾巴尖那点淡薄到极致的彤色。面上水滴点点, 不知是泪、是汗、是水,沿着紧贴骨相的皮面滑下。
  李羡斜转过头,缓缓退到一边竹椅前,下意识提摆,低头一看自己身着的是孙长河的短褐,就到膝盖处,讪讪收起手,坐下,“我若能做,自然帮你。可惜心有余而力不足。”
  好话谁不会说,反正也轮不到他。苏清方冷笑了一声,“说得好像你会干一样。”
  “我还真会一点。”
  苏清方微愣,拿眼睛斜斜地打量了几下李羡,想是齐松风的栽培,嘴角抖出个嘲讽的笑,“那你挺不务正业的。”
  李羡:“……”
  之前不是还说“知稼穑苦,念民生艰”吗?这会儿就成“不务正业”了?成心呛他?
  哗啦又是一声水响,苏清方撅起木盆,将盆里的冒着皂角小泡的水倒掉,又装满清水,漂出没有一点滑泡的衣裳。
  最后拧干的环节稍显吃力。然盛夏时节,骄阳似火,再湿也不必担心晒不干。苏清方也向来不在可有可无的事情上难为自己,象征性地拧了两下,便拎起湿漉漉的衣物,搭到竿上。
  挽袖似乎只是一个冒充行家的装饰性动作,就像买瓜敲几下听声,实际还是凭眼缘挑。一场浆洗下来,苏清方衣襟裤腿湿了个透。
  虽说冰冰凉的消暑,但厚重的布料黏糊在身上委实难受。苏清方拍了拍被水泡得轻微发皱的手,便掉头进了屋里换衣服。
  李羡目光不由自主追随了一阵,直到两扇旧房门吱吱呀呀地彻底合拢,隔断他的视线。
  “方姐姐!”一道清亮高亢的女声骤然自身侧响起。
  一名十五六岁的少女步履轻快地进到院中,臂间挽挎着个竹篮,里头装满了拳头大的桃,桃上还搁着个芭蕉叶包的小包。
  这是李羡第一次踏出养伤的屋子,自然不识得眼前活泼的少女,不过她嘹亮的声音十分有特点,李羡常在屋内听到她同苏清方说话。
  李羡微微颔首致意。
  这也是叶儿第一次见到“白净”的李羡。
  她头回见他,浑身是血地躺在她家牛车上,甚为骇人,还以为孙大哥改行拉埋死人了。如今脸也洗了,衣也换了,比她还白一个度,完全看不出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