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极其微弱且转瞬即逝的颤动。
  守在床边的苏清方感觉到,心跳停了一拍,却不知是不是自己连日忧思产生的错觉。
  她总在意识模糊、双目困倦的时候,幻想他睁开双眼。数不清多少次。
  男人的手指又轻轻蜷缩了一下。
  虚虚地,握住了她的指尖。
  苏清方缓缓抬起眼,目光一寸寸移到床上青年煞白的脸上,低声轻唤,小心得像怕惊退树梢的雀鸟:“李羡……”
  仿佛冬末春初被积雪掩埋的花蕾,抖掉枝上重雪,榻上青年沉重的眼睑极其缓慢地向上掀起,因为力弱,最终只睁开一半。
  终究,花开了。
  “不许再晕过去!”
  而苏清方心头最先涌起的却不是心悦,而是害怕。害怕又是一场短暂如梦幻泡影的幽昙夜放。她几经拉扯的神经实在承受不住一而再、再而三的希望又失望。
  床上的李羡闭上眼。
  苏清方拧眉苦脸。
  又睁眼。
  是一个眨眼。
  又或另一种形式的点头。
  他五指收紧了些,握住她冰凉的手指。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苏清方再无法抑制,哗一声哭了出来,紧紧攥住李羡的手,伏在他手边。晶莹无色的泪水坠到青年苍白的手背,沿着虎口一直滑落到褥上,洇开星星点点的深色痕迹。
  灼热,又冰凉。
  落在手背时是灼热的,滑下手背时是冰凉的。
  李羡微微侧头,看到她颤抖的双肩、低埋的脑袋。一头青丝,凌乱如枯草,完全不复记忆中的柔滑,缎一样,想必触手会有些许粗糙,可能还会有点扎手。李羡想象。
  但他左臂沉如灌铅,抬不起分毫。无法触摸她的肩膀,也无法触摸她的头发。于是只用微弱的气声缓缓挤出两个简单到极致的音节:“别……哭……”
  清方,别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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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拖油瓶小李
  第132章 化解之法 那次在摇晃的船……
  那次在摇晃的船上, 他就想对她说这句话。
  清方,别哭。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大好岁月在明日呢。
  囫囵两个字,却像两滴水溅进滚热的油锅, 瞬间炸开。
  苏清方肩膀一抖, 哭得更厉害了。
  撕心裂肺的。
  外间的孙长河闻见,以为那个男人终究没顶过去,慌忙推门进去,一看原是醒了。一双眼睛虚虚地睁着, 在他脸上逡巡了番。
  “醒了就好, ”孙长河也为苏清方松了口气,便要外去,“我这就去请大夫再来瞧瞧。”
  昨日李羡短暂醒转时, 他们也请了那位老大夫。老大夫诊过脉,道是脉息渐趋平稳,体温也正常, 应该是挺过来了。
  应该, 这个词太模棱两可, 苏清方完全放松不下来。她真怕李羡是回光返照——她听说人死之前会突然好转。
  她的力气和精神都已快熬到尽头,尤其是看到李羡醒过一次后, 流逝得尤其迅速。
  又守过漫长的一夜,将近十二个时辰,她心底所有负面情绪齐齐上涌,忧虑、恐惧、疲惫, 潮水般将她淹没。苏清方忍不住对着昏迷的李羡开骂。
  她真的好累啊!醒过来啊王八蛋!
  没想到真能把人骂醒。早知道苏清方一开始就张嘴了。
  送走再次确认李羡情况稳定的大夫,苏清方回到床边,仔细给他掖好被,声音仍带着未恢复的鼻音, 细细的,“你感觉怎么样?”
  经过这么一会儿,李羡已恢复了点精神,但肺腑里淤塞的气血还没完全散去,说话总是有气无力:“饿了……”
  苏清方恍悟,懊恼地揉了揉额心,自己一激动把这种事都忘了,忙道:“早上剩了点粥。正好你几天没进食,先吃些清淡的润一下肠胃……”
  “几天?”话未说完,被李羡低哑的声音打断。
  苏清方一时未解其意,怔忡片刻才明白过来,他问的是他昏睡的天数。
  其实苏清方也混沌得记不清具体时日,不过晓得今天是何月何日,加加减减,也算出来了,嗫嚅答道:“五天……”
  五天,减去她昏迷的一日,她熬了四天之久,仿佛四百年那么长。她脸上细小的血痂已开始剥落,露出粉嫩的新肉,稍微宽长的还残留在两颊。
  苏清方抿了抿微有些掉皮的唇,不欲多谈,起身便要走,“我去给你热一下……”
  “不用急。”李羡叮嘱道。
  苏清方步子微顿,收着嘴角,喉咙里压出一个轻轻的嗯声,转身,偷偷抹掉眼角残存的泪痕。
  ***
  人一旦开始好好吃东西,精神也日渐恢复。但李羡毕竟失血过多,两天下来,一双唇依旧苍白得凉人,动不动就想睡觉。
  仿佛一种餐前净手的讲究,李羡每次都会跟苏清方说:“我想睡一会儿。”
  肋骨不比旁的骨头,折了也夹不了板,只能静养。苏清方不让他下床上桌,他另一只手又动不了,便只能苏清方坐到床边,喂他喝药喝粥。
  苏清方揣起已空的药碗,漫不经心道:“你睡就睡呗。我去洗碗了。有事叫我。”
  说罢,扯了扯那被自己坐乱的被角,便出了屋。
  李羡微微偏头,透过老旧的窗户,时不时看到苏清方走过来、走过去的影子。
  于苏清方而言,李羡醒来的唯一好处,大抵是她夜里能安心睡觉了,除此以外,事情不减反多。
  孙大哥是庄稼人,前几日为了照看他们,已经荒了几天田里的活儿,眼瞧李羡的状况有所好转,又正常劳作起来,每天清早出去,晌午休息,黄昏再下田。他们仰仗人家,之前苏清方没心力顾,如今身上也爽利许多,多少该出点力,做点力所能及的家务。
  可她到底十指没沾过阳春水,猝然操持琐碎家计,完全摸不着头脑,还会下意识维持一种“整洁”,提裙踮脚,显得畏手畏脚。
  叶儿每每看她干活,恨不得帮她动手,一边教一边叹:“你这也干得太慢了。”
  苏清方赧然,“我是手脚笨。”
  “是你太瘦了。”
  叶儿年方二八,在家行二,上头有个即将出嫁的姐姐,下头有个十岁未满的弟弟,负责一家老小的饭食,一只胳膊又劲又圆,能单手拎住大鹅脖子令之动弹不了分毫。苏清方昏迷那天,正是叶儿帮着擦拭伤口又换好衣服的。
  和叶儿比起来,苏清方可不止是瘦。一桶水还得分三次从井里上来。
  苏清方撩起额前垂落的头发,笑道:“没事,我慢慢干……”
  话音未落,便见叶儿眼睛一瞪,冲了出去,“臭狗!又糟蹋我瓜!滚一边去!”
  苏清方惊得一抖擞,又笑了笑,便继续打水洗衣。
  她坐到矮矮的小马扎上,撸起袖子,一低头,却看到水盆中自己的影子,额头上赫然一圈鹌鹑蛋大的血痂,更别说其他的血道子。
  她对着水中模糊的倒影,轻轻抚过额头上的伤痕,板痂粗粝厚实。
  她不是留疤的体质,其他地方或许还好,额头上这道,恐怕怎么说都会留痕吧。
  以前,她好像并不在意自己的容貌,觉得只是皮囊而已,天底下又哪有不老的红颜。旁人夸她,也不往心里去。原来都是风凉话。她其实一直知道自己长得不赖。如今真的要留疤,心里也是在意难过的。
  还不是一般的难过……
  莎莎,一阵滞重的脚步声自身后响起,带着点脚后跟磨蹭地面的颗粒感。
  苏清方蓦然回头,但见李羡站在门口,右手扶着门框,左手自然垂着。她心头一紧,赶忙在身前衣服上擦了擦手,上前扶他,“你怎么起来了?”
  李羡一出来就看到苏清方临水自照的侧影,目光不由自主落在她额头,声音犹带着病中的低沉飘忽:“我只是手伤,腿又没事。成天躺着,骨头都要僵了。大夫不也说要多晒晒太阳?”
  苏清方嘴角抽动了一下,紧张瞬间化作一声轻嗤,甩手坐回马扎,抄起捣衣棒,一下、一下打在衣服上,发出噗噗的声响,“你真是躺着说话不腰疼,我想躺还没得躺呢,累死我了……”
  李羡已从那窗子里看到她的忙碌,连带在他面前出现的时间也少得可怜,甚至显出一股吝啬,仅限于换药送饭那片刻功夫,其他时候只让他“有事叫她”。
  他若叫她,总觉得劳烦她。可看不到她,心底又有些难安。
  也不知是不是他多心,李羡总觉得苏清方对他的态度里,隐隐透出一股疏离的冷淡,就像完成任务一样。如果不是还要送药,李羡甚至怀疑苏清方都不会进出他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