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她隐隐有一个残忍的念头:要不然他就这么断气好了,她也就解脱了,而不是守着一具不知道有没有灵魂的躯壳,这样一点点地、眼睁睁地, 看着他气绝。
  难怪说久病床前无孝子呢。
  可……既然要死,为什么不在山上就死个干净?她也就不必吃那个苦把他拽下山了。
  不要让她的努力付之东流行不行……
  老天爷既然给了他们一线生机,不如再给多一点吧……
  苏清方脑袋懒懒靠到床柱上。
  “吃饭了。”孙大哥拍了拍她的肩。
  苏清方仰起头,想表情轻松一些, 但无论怎么扯嘴角,五官都是苦的,无力摇了摇头,“我没有胃口……”
  “煮了粥,多少吃一点,”孙长河指着外头大好的天光,“也去外面透口气。”
  他真担心她老坐在这儿看着,自己先顶不住。纸片子似的筋骨,哪经得住这么熬?
  苏清方想自己不能也倒了,便点了点头,跟着到了堂屋。
  夏天炎热,放冷的米粥,配着咸菜,倒也十分爽口。
  苏清方正慢吞吞喝着,忽闻一阵零碎的马蹄声踏近。
  一群黑甲红缨的兵士纵马而至,一家一户敲门。才打开那么点缝,便粗暴地推开,连同开门的人也搡到一边,冲到院里,口中喝着:“搜查盗匪!”
  这又是哪路人马?乡镇普通的搜查,还是为李羡而来?
  苏清方往孙长河身边挪了挪,轻声问:“附近有土匪吗?”
  孙长河点头,“有的,不过从没见过他们抓过。”
  苏清方心头一沉,赶忙放下碗,就准备折返房间,被一声厉喝叫住:“站住!你什么人!”
  苏清方全身僵硬,缓缓转过身,喉咙发紧,“我……”
  “这是我妹子。”孙长河赶忙拦到苏清方身前,陪笑解释。
  军官狐疑地打量了一圈苏清方,面黄眼青,还一脸的伤,腿也瘸了,啧了一声,“怎么伤成这样?”
  孙长河讪笑,“山上采药的时候踩空了,摔得。”
  军官点了点头。
  他们此番的任务是搜寻行迹可疑的匪盗,女人自然不在他们的关注之列,便也不再理会苏清方,径直往屋里去。
  苏清方心提到嗓子眼。
  她这一身尚且能借口是摔得,李羡臂上那么明显的刀伤,可要如何蒙混过去?一家里头平白两个伤员,也难说清吧?
  眼见那军官就要冲进李羡藏身的屋子,苏清方猛的拦到他面前,强挤出一丝讨好的笑,“大人!这是小女的房间,都是些女儿家的东西……不方便……”
  军官眉心凹陷,心想他例行公事呢,管她这么多,穷乡僻壤还讲究这些。斥了一声:“让开!”
  说着,一把推开苏清方,哐一声推开门,便踱了进去。
  苏清方本就腿上有伤,被搡得差点没站稳,也顾不得疼痛,跌跌撞撞跟了进去。
  房里同样只简单布置着几件脱漆掉屑的老家具,一眼望到底。尽处架子床,粗麻帐子在青天白日严严实实垂下,透出绰绰的影子,似是个人形。
  军官心中一凛,握紧刀柄,一步一步朝床榻逼近。
  探手撩起帐幔。
  苏清方一颗心几乎要跳出来。
  她握紧了袖中的袖箭。
  床帐唰一下撩开——
  却空无一人,只有未叠好的被子。
  苏清方瞳孔瞬间放大,也愣在了原地,惊愕扫到榻上隐约的一点血迹,想是李羡留下的,慌忙扑过去,手忙脚乱扯过被子盖住,假装是不好意思地收拾,“让大人笑话了……”
  回头时的余光却猛然瞥到那大开的门板底下,透出一双脚。苏清方脑子嗡的一声,完全来不及细想,扶着膝盖便凑到军官跟前,用身体死死挡住他朝门板的视线,“大人要不要喝杯茶?”
  军官斜觑着这个表现奇怪的女人,眼睛微眯。
  “抓贼啦!抓贼啦!”一个十五六的少女突然冲进来,指着外头,“是不是你们要抓的人啊?刚有道黑影从那边跑了。”
  军官神色一变,二话不说就追了出去。
  少女正是隔壁陈里正家的女儿叶儿。刚才孙大哥火急火燎找她爹,要给那个重伤的哥哥作证身份。她腿快先到了,就编了句瞎话。
  眼瞅着那群人马走远,叶儿正欲问那位哥哥呢,便见苏清方关了门。
  李羡靠着墙根站着,面如纸色,头冒冷汗。
  这是真的灯下黑了。
  大惊后的害怕,混着李羡醒来的惊喜,瞬间冲垮苏清方。她这几日心里愈发绝望,眼泪反而不流,此时垮了堤似的往外冒。
  “李羡……”苏清方哽咽着,靠近半步。
  门口的李羡眼睛只勉强睁着一条缝,恍惚地瞟了她一眼,咳一声吐出一口黑血,整个人便如玉山一样朝她倾颓而来。
  又晕了过去。
  浑身一点毛病没有的苏清方都不一定架得住李羡,何况现在也是一身伤痛,被青年径直倒下的身体一压,直接鸭子似的坐到了地上。
  “醒都醒了,不要再晕了!”苏清方又急又气,擦了擦他嘴角的血迹,哭求,“我求求你了,醒醒啊……”
  怎么每次都精准倒她身上啊……
  她要坚持不住了……
  她真的要坚持不住了……
  “醒醒啊!”苏清方暴怒,一掌就要拍下,又想到他那根断了的肋骨,别到时候把肺戳破了,最后只是轻轻搂着他的背,下巴抵到他发上,“别整我了……呜呜呜……”
  ***
  李羡仿佛睡了一个熟觉,意识完全沉入一片无垠的虚无,也不知道时间过了几许。
  他已经很久没有如此深沉漫长地睡过一觉。每天三更歇、寅时醒,已经养成固定的作息,都不需要别人叫早。哪怕旬休也是如此。因为心里总挂着这样那样的事,也深知总会有人来找他。
  好像闲下来是种罪过。
  可明明是旬休啊。
  他歇停片刻难道不是天经地义吗?
  不知是不是因为机会难得,他的潜意识放任自流多眯了会儿。一直到冰冷的感觉在四肢百骸蔓延,他神志才从混沌的深渊里拔起。
  他自幼体魄强健,无病亦无灾,可能初入临江王府那段时日,因为不爱惜自身,还隐藏着轻生自弃的念头,身体稍差,但到底十八九岁的筋骨,经得住折腾,一如来年的春草,很快恢复如初。所以他没有体会过如此彻骨的寒冷。
  如同赤身被抛入冰雪里,连同奔腾的血液也被凝固。
  从里到外的冷。
  还有争吵声。
  他艰难地动了动眼皮,启开一线眸光。几乎是瞬间,他回忆起昏迷前的凶险,明白了当下的处境。
  屋外人声嘈乱,他只分辨出苏清方的声音,在极力阻止别人进来。
  一眼能看穿的房间,完全没有可堪藏身的地方。
  眼下的情势,实在差得不能再差。
  那就搏一搏吧。赌他们不会回头检查自己暴力推开的门后。
  他们的运气,终究没有绝在此处。
  苏清方的机敏与急智,也堪称绝妙。
  从床铺到门扉,平常不过二十步的距离,此刻却几乎耗尽李羡本就所剩无几的元气。
  强撑在门后的每一息,他的脑子都晕晕沉沉,眼前一时白一时黑。
  直到关门的声音响起,他勉强睁着一线眼,只扫到一个模糊的影子,不过凭借直觉辨认出来人,提拉身体的线彻底断掉,整个人如木偶一样,直直向前倒去,倒进一片温软中。
  这次,意识没有完全从千疮百孔的躯壳抽离。纷繁的幻象在他脑海中奔流不息,飞速闪过。一切如走马观花。
  女人的啜泣声幽幽缕缕传来。
  是母后?阿莹?还是舒然?
  似乎都不像。母后哭得很安静,总是偷偷的。阿莹是另一个极端,哇哇哇,光打雷不下雨。至于舒然,他没见过她哭,只是想她遭遇那些事,应该会哭吧。
  他又听到了谩骂声。
  具体词句听不分明,只是语声高振,语气也怪凶的,好像是要他别装死,别整她。
  不知道是不是骂得没了力气,那声音也渐弱了,只留下一句近似祈求的喃念:“醒醒啊,李羡……”
  哦,是苏清方。
  上次听她说这话,是秋猎落水的时候。
  这回,比上次难受千百倍。
  他这次真没有刻意整她。
  他说不准是真的要死了。
  手臂,火辣辣地疼。
  虚握的右手手心,忽的钻进一片柔软,像女人纤细的手指。
  李羡的手指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