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灰扑的麻布帐顶映入眼帘,缝着小小块块的补丁,身上还盖着片水洗得脱色的薄褥……
  混沌的记忆逐渐回归躯壳。
  上天垂怜,让她遇到一位好心的大哥。她带他到李羡的藏身之处, 把人背下了山, 放到牛车上。她也再支持不住,晕了过去。
  她睡了多久?
  李羡呢?李羡在哪里?
  苏清方身上犹带着初醒的迟钝,艰难地转动脖颈, 目光扫过狭小的屋子,只瞧见一套老旧的榆木桌椅,也没刷漆, 稳稳接着窗子洒下的淡黄色日光, 又落到凹凸不平的夯土地上, 拉出几道斜长的影子。
  她撑起手肘,强忍着身上密匝的疼痛, 挣扎着坐了起来。
  结满泥泞的鞋子摆在角落。她探脚勾住,脚趾尖和后跟都是磨破的血泡,结着暗红的薄痂,只能轻轻踩进鞋子里。
  脚掌撑地的瞬间, 她浑身骨头散了架似的,使不上力,尤其是一双腿肚子,直打颤, 赶忙扶住床架子。
  木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人踱到门口,见状,惊呼着就冲了上来,扶住苏清方,“哎呀,你怎么起来了?”
  此人正是救他们的孙长河,在外面听到动静,想是人醒了,便进来瞧瞧。
  苏清方一把便抓住他的胳膊,急声问:“大哥,跟我一起的那个男人呢!在哪里!他怎么样了!”
  “他……”孙长河也被女人眼里的迫切惊住,指着外头,“在东边屋里呢……”
  话音未落,便见她挣扎着要往外去。孙长河心知也劝不住,忙伸手扶着她一瘸一拐地挪到对面屋里。
  这个姑娘浑身上下没一块好肉,一张脸条条道道的血痕,跟只打完架的花猫似的。不过一想到她从那么高、那么陡的坡上滚下来,却也只是“皮开肉绽”,没有伤筋动骨,委实算福大命大。
  而那个男人显然没这么好的命。一整天,高烧不退,脸上却透不出几分血色,像一尊灰土塑的菩萨相,带着一触即碎的裂痕,了无生气地躺在床上。
  “请郎中来瞧了,”孙长河道,“伤口也包扎了。但他一直在发烧,药也喂不进去。”
  苏清方颤巍巍侧身坐到床边,伸手摸了摸李羡的额头,滚烫,像个烙铁。
  她忙扭头,问:“请问有酒吗?越烈越好。”
  “要酒做什么?”
  “给他擦身,”苏清方解释道,一双眉没松过,“他太烫了。钱……我以后一定还给大哥,双倍,不,十倍!”
  她胡乱承诺着,最后几个字已抑制不住带上哭腔,“他不能死……不能死啊……”
  孙长河看着女子低垂的发顶,喉头重重叹出一口气,默默转身,去门前老槐树下挖出了一坛老酒。
  打开泥封的刹那,浓郁的酒香飘漫空中。
  这是他小妹小溪出生那年埋的,本准备给她当成亲的交杯酒,不过也没机会了,若能救人一命,也不枉费这坛二十年的老窖。
  孙长河把澄澈的酒液倒进干净的瓦壶,又寻来几块清洁的帕子,一并递了出去。
  苏清方连声道谢接过,却将酒直接倒在了掌心,轻轻从李羡额头、颈侧拍过——布帕过于吸水,于这清贫人家而言,一切都弥足珍贵,经不起浪费。
  李羡左臂带伤,上衣也只穿了一边,另一边斜斜地从他左腋下穿过,露出整条胳膊。
  包裹伤口的白纱,渗出一片暗红的血迹,半干不干的,还洇着圈米黄色的湿渍。
  苏清方瞥见,心头骤然一沉,小心翼翼解开纱布,只见那伤口依旧狰狞,一点结痂愈合的迹象也没有,外翻的皮肉泛着死白。
  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明明几天前大家还活得好好的……
  “还有这个,”孙长河从柜子里掏出一个白布小包,层层打开,正是苏清方的镯子和李羡的玉佩,“你收好啰。”
  苏清方慌忙用手背抹掉眼角的泪,只拿回了李羡的玉佩,求道:“可以帮我当掉吗?多少能值一点钱。再……帮我在镇上请个好点的大夫可以吗?他的伤口化脓了……”
  苏清方自知要求太多,但她不晓得该如何委婉措辞。在绝对的生死面前,一切都显得那么苍白。
  于是只能声音低微地、一遍一遍地,恳求乞:“求你……求求你了……”
  孙长河当初既管了这桩闲事,自然也不怕费腿,可巧他长年在药铺医馆行走,了解一二。
  “镇上是有个很厉害的老大夫,擅长刀斧外伤。不过很贵。我帮你请来吧。”孙长河点头说完,便将玉镯重新包好揣进怀里,又向邻居陈老爹借了牛车,匆忙进了城。
  吱扭吱扭的牛车再度回到小院时,已是一个多时辰后。
  苏清方正在用濡湿的绢子给李羡润唇,猝然听到屋外的动静,心头却满是劫后的后怕,不敢应声,直见到孙长河领着个老人进来,才松了一口气。
  老大夫一看她就开始摇头,“好好的姑娘,怎么搞成这个样子?你哪儿不舒服?”
  “不是我,”苏清方急忙摆手,指着床上昏迷不醒的李羡,“是他。”
  老大夫这才把目光转向床榻,脸色肉眼可见地凝重了。他行医多年,见惯了伤痛。小姑娘那一身外伤,虽然触目惊心,不过是皮肉之苦。床上的男人,看样子怕是只剩半口气了。
  老大夫连忙放下肩上药箱,快步上前,三指搭到青年腕上,一边把脉摸骨,一边摇头。
  “肺腑受震……”
  “肋骨也断了一根……”
  “还有手臂上的伤……”
  老大夫里外检查完,叹息道:“内伤先不说,他这伤口太长太深,光敷药包扎是好不了的。要缝针。”
  说着,他打开随身药箱,取出一卷雪白的布袋,摊开,里头整整齐齐排列着数把形状各异又奇特的银白小刀。
  他净了手,举起一枚柳叶般薄而利的小刀,在烛火上烧了烧,抵上李羡的伤口,精准又利落地将上面一层坏死的血肉刮了下来。接着又取出桑皮线,穿进特制的针里,一厘一厘缝合。
  苏清方自来见不得血肉,一看就心脏被捏着似的疼,加上躺着的是李羡,几乎要喘不过气来。她只怕让大夫分心,赶忙背过身,不敢再看。
  可能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李羡人事不知,感觉不到这剜肉.缝皮的痛。
  良久,老大夫才缝好那伤口,整整十二针,又开了个方子,叮嘱道:“先照这个药吃,一天三次。伤口纱巾也要记得换,早晚各一次。”
  苏清方频频点头,追问:“他什么时候能醒?”
  老大夫朝床上的李羡递了个眼神,手指又比了个宽度,“姑娘,你也看到了。他这么深一道口子,气血两失,还受了那么重的内伤。老夫也只是尽人事。剩下的,得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造化,却总是弄人的。
  苏清方听完心内怆凉,嘴巴张了张,却说不出一句话,回头望向李羡。
  他就这样气息奄奄地躺在床上,连药也喂不进去一口,全沿着唇角流到了枕巾上。
  苏清方替他擦干净脸,缓缓起身,去屋外河边摘了根芦苇,掐掉两端,又用清水反复冲洗干净,方重新进屋。
  她含住一口苦涩的药汁,抿紧中空的芦苇杆,缓缓俯下身,将另一头轻轻探进李羡唇齿间,极缓慢地把药渡进他口中,确认每一滴都能沿着他的喉腔润进肠胃。再含第二口。
  那药没苦到他,倒似把苏清方浸蔫了。
  苏清方颓颓地坐在床边,扯过帕子,一寸寸擦过他的手指,骨节嶙峋得像一垛垛石头山,喃喃念着:“李羡,不要死……”
  不要死。
  第131章 柳暗花明 整整两天过去,……
  整整两天过去, 李羡还是一丝清醒的迹象也没有。唯一的变化,是温度退下去了。
  苏清方却不知道是烧退了,还是失温。
  她握着他的手, 就像握着一块冰。
  苏清方经历的死亡不多。小时候参加过亲戚的葬礼, 不过都是旁观。父亲突发心疾,从倒地到撒手人寰,半天都没有。这样没日没夜守在一个人病床前,是头一遭。
  每天重复且固定地喂药、换药, 然后枯坐在床头, 盯着那双一动不动的眼睛,希望它能睁开。
  她睡得极少,眼底早已青黑, 但每每刚合上眼就会惊醒。也没做什么噩梦,单纯因为心底不踏实。再次对上李羡的脸,还是一如既往眼睫紧闭。
  时间在这间简陋的农舍里变得格外漫长, 漫长得不知终点在何处。又短暂, 短暂得一天又过去了。
  她很清楚, 他躺得越久,醒来的希望越渺茫。
  不知是不是这过于悲观的情绪作祟, 苏清方总觉得李羡胸膛的起伏越来越微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