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叶儿指着李羡,笑呵呵道:“诶,你活了诶。”
  这个开场白实在惊人。李羡扯出一个略显干涩的笑容,“姑娘是?”
  叶儿指着几步外的院墙,“隔壁的,叫我叶儿就行。”
  李羡想到苏清方所说隔壁陈家,又是一点头,“承蒙关照。”
  乡下地方,大家见面也常点头招呼,但眼前这人动作的幅度却很小,也没有那种勾连不清的小动作,显得十分利落干净。盖因久病卧床,头发披撒着,再加上苍白的面色,透出一股弱气的斯文。
  像半夜里月亮的辉,清清透透的,好像在眼前,却抓不着,风再一吹,云便带走了。
  叶儿忍不住多看了两眼,“你也好瘦啊。”
  李羡:?
  李羡的身量在男子中不算瘦弱,只是和乡间力能斗牛的汉子比起来,便清秀了,何况他此刻病容未消,更显单薄,自然被叶儿归到了瘦弱一类。
  怕是掰手腕不一定能赢她。叶儿如是想,从篮里拿出一个桃,“吃吗林大哥?”
  李羡愣了愣,“林……大哥?”
  随即反应过来,他们现今这个境遇,自然不便用真名行走。他表字临渊,除了师长挚友,鲜少人唤,化名也算合适。
  却听叶儿一脸茫然反问:“那不然我叫你江大哥?”
  临……江?
  李羡的表情凝固了一瞬。
  “怎么了?”
  “没什么。”李羡微笑摇头,心底也没生出多少排斥情绪。
  果然,在死生大事面前,很多东西也就变得不过尔尔了。或者因为现在的惨比之当年,也不遑多让?
  只是苏清方到底是不小心还是故意,就有待商榷了。
  李羡无意识瞥了那门窗紧闭的房间一眼。
  叶儿瞧见,会心一笑,凑近几步,探着个脑袋,小声问:“林大哥,你跟方姐姐什么关系呀?”
  像戏台子上唱的那样,私奔的苦命鸳鸯吗?不过他们为什么会受这么重的伤?遇到土匪了?他们又是怎么逃出来的?
  无数个问题在陈二娘子脑中翻腾,而眼前的男人似乎陷入了深远的思考,良久无言。
  他们是什么关系?
  李羡指尖轻捻。
  他曾经无数次想过这个问题。
  一番出生入死,他当然已不再自苦苏清方的心意。回头想来,之前种种简直幼稚得可笑。他比她大四岁还同她吵什么。鸭子一只,浑身上下嘴最硬。
  但他们现下的关系,真难以形容。
  名义上最安全正当的关系,当然是朋友,但男女之间最亲密的事情他们都已做过。不止一次。然没有父母之命,也无媒妁之言,更未过礼,如何能说“夫妻”?倒坏了名声。
  说朋友太疏远,说伉俪又没凭证。就这样不上不下、不清不楚,悬在一个奇怪的位置……
  吱呀——
  身后忽传来一声开门声,打断李羡纷乱的思绪。
  苏清方已换好干净的粗布衣裳,连头发也重新梳拢清楚,别着根黑褐色的筷子,同叶儿打了个招呼:“二娘。”
  叶儿便把李羡甩到了一边,迎到苏清方跟前,抬了抬手上的篮子,献宝似的,“我昨儿个不是跟你说,我们家后山的桃树结了好多果子嘛,我刚就去摘了。这些给你们,尝尝鲜。还有这个……”
  她又拍了拍最上头那团芭蕉叶包成的团,“我回来的时候遇见了蒋屠夫。他给你留的猪肝。让我顺道捎给你。”
  “劳烦二娘了。”苏清方看叶儿一只手拎得轻松,以为不重,单手接过。结果叶儿一松手,果篮直往下坠,苏清方赶忙双手握住把柄,才不至于打翻。
  “就几步路的事儿,”叶儿冲院中两人点了点头,“那我先走了,我还要做饭呢。”
  苏清方送了几步,又折回来,放下沉甸甸的果篮,将那芭蕉包裹的猪肝取了出来,抬头却见李羡表情微有凝滞。
  “怎么了?”她问。
  说起猪肝,原是此前大夫说,李羡气血两亏得厉害,可以吃点补补。苏清方似乎有点奉为圭臬,就每天买来,整日里不是猪肝汤,就是猪肝粥。
  李羡自知今时不同往日,他个坐享其成的人最没资格提要求,但她既问了,他也免不了提一嘴,试探问:“能不能换个口味?”
  果然,苏清方冷哼了一声,“有的吃就不错了,你还挑三拣四?”
  李羡表情干涩,倒也不是抱怨,陈述罢了:“那肝是苦的。”
  他又连续吃了几天清淡的东西,舌尖敏感,只觉自己每天吃饭吃药一个味——苦得慌。
  苏清方怪问:“怎么会是苦的呢?”
  “你没吃吗?”
  苏清方摇头。就那么点,当然是紧着他。
  李羡心中了然,眼睛往上抬了抬,似乎很认真地想了想,“可能因为……肝胆相照吧。”
  肝胆挨在一处,杀猪的师傅一个刀法不准,弄破胆囊,沾到肝上,可不就是苦的。
  苏清方沉默良久,只想他是真恢复得不错,都有闲情讲冷笑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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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苏清方:我的沉默震耳欲聋……
  下章还是日常剧情
  第134章 交头接耳 李羡嫌这嫌那的……
  李羡嫌这嫌那的, 殊不知都来自苏清方典当镯子那点钱。
  玉不比金,多重就至少值多少价,谈品相水头, 虚头巴脑的。当铺伙计一拿起便说是个旧玩意儿, 只给了五十两。这几日的医药便去了小半,还要预留一部分回京的路资,其实很拮据。
  然而养伤也是件顶顶要紧的事。不吃好喝好,气血难盈, 伤口难愈, 连路都上不了,所以也没必要在这上面抠搜。
  苏清方只后悔,自己当初一个激愤把那个金镯子摔了。他们山里一通逃窜, 簪钗之类的首饰丢了个精光,只有镯子套得稳当。但凡她手上还戴着那个金圈,也不必低价典当母亲给她的玉镯, 也能宽裕不少, 还可以给孙大哥一些实质的报答, 而不是总说什么日后厚报,听起来像骗人。
  于是只能更勤勉地干活。
  自打李羡自己下了床, 饮食也同他们一处了。农家人自吃的粮食,都是经年的陈米,还带着砂石碎稗,得先倒到盘里, 挑捡干净,才好下锅。
  叶儿也差不多时候料理饭食,搬着个小板凳到苏清方跟前,挨着她坐下, 互相说着话,肩膀都要碰到一起。
  苏清方扫见叶儿膝上的米盘,只撒着薄薄一层,比他们三人的还少,不禁怪问:“今天怎么就这么点?”
  叶儿咧嘴笑道:“我爹娘还有姐姐一早就进城去啦,置办喜宴的东西。今儿个就我和弟弟两个人吃。”
  苏清方听了,也跟着笑起来,问:“什么时候治酒?”
  “快了,就这两天。到时候你们也来吃酒啊。”
  “好啊,”苏清方嘴快答应,又想到他们漂泊的身份,前途未卜,不免心生落寞,便补了一句,“如果我们还在的话。”
  叶儿点了点头,忽忆起那日没得到答案的问题。她深知不能缠着一个人问,会招来厌烦,便问苏清方,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方姐姐,你和林大哥,是什么关系呀?”
  苏清方拨弄米粒的手指一顿,脑海中瞬间闪过那天从门缝看到的情景——李羡压低眸子,默然半晌,也没答不上来,她就更答不上这个问题了。
  于是苏清方轻嗤了一声,“他是我活爹。”
  “啊?”叶儿失笑,“你难道还有个死爹?”
  “可不吗。”苏清方淡淡道,轻轻拈起一粒细沙,手指一弯,便弹了出去。
  叶儿愣在原地,小嘴微张,一脸自己被骗了的表情。
  苏清方余光瞟见,呵呵笑了两声,“好吧,其实我是……”
  丫鬟?妹妹?怎么自己辛苦伺候内外,又出钱又出力的,到头来还要比李羡矮一头?又不是在京城,太子身份可不好使了。
  苏清方想趁机占领一会儿高地,但她不管是面相还是身量,都不像是比李羡年纪大的样子,天生劣势,占不到便宜。
  突然,苏清方福至心灵,下巴一扬,字正腔圆吐出三个字:“他姑姑。”
  “……”叶儿一胳膊就撞到苏清方怀里,“越来越离谱了!”
  苏清方一本正经反问:“怎么离谱了?”
  活爹是调侃之言,姑姑还是有几分可信的吧。
  “你姓方叫方清,他姓林叫林江,”叶儿一会儿指着苏清方,一会儿指着李羡屋子,两手一拍,“都不同姓,你怎么会是他姑姑?”
  “啊,”苏清方一时忘了这层,但她编瞎话一把好手,张嘴就来,“临江是名,他全名方临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