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李羡歇过一阵后,精神头已经恢复不少,怪问:“怎么突然间做这种东西?”
  因为他不爱吃甜,厨房自也不常做。
  苏清方谑笑,“不是你说天气热没胃口吗,人家讨你的好啊。”
  李羡轻嗤,不置可否,正要抬手拿汤勺,臂膀蓦的一痛,倒吸了口凉气。
  一觉没活动,好像更痛了。
  苏清方余光瞥见,关心问:“你手怎么了?”
  李羡揉着肩头,浅薄的双唇紧抿成一条线,意味深长地看了苏清方一眼,“被压得。”
  “你睡姿不行啊,”苏清方趁机抱怨了一句,“我说你那床太硬了吧。”
  李羡暗暗飞了个白眼,示意了一眼桌上的《棋经》,“怎么是你送过来的?”
  “恰巧遇到凌风,说了几句话,顺便带过来了,”苏清方轻描淡写带过,随手翻了翻书,“是要送给妙善吗?”
  第100章 松涛旧痕 李羡揉肩的手一……
  李羡揉肩的手一滞, 凝向苏清方,眼中闪过一瞬间的惊诧。
  好像她知道是件多稀奇的事。
  苏清方指尖轻轻划过书封,语气平淡地解释了一句:“我在妙善那里看到了你给她的棋谱, 上面有你的字迹。你身上有时候还会有股檀香味。”
  檀香是修道之人常用的, 再加上齐松风“城里,狱中,山上”的指示,不难联想, 只是不敢十分笃定。
  毕竟此事不像那根一品绶带一样指向明确——建朝以来, 加封一二品荣誉官衔的国之柱石凤毛麟角,而且大多是死后追封,现在还活着的, 只有一位,曾经的太子少师,丞相齐岱, 表字见山。
  苏清方承认自己在投石问路, 不过却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可说。
  案边, 李羡静静垂着眸子,凝视着碗里粘稠的绿豆汤, 拈勺划了两圈,搅得豆沙翻腾,解释道:“她……是我那个故友,钟意然的妹妹。她兄长去世前, 托我照看好她。”
  然而那时他自身都难保,连得知意然的死讯,也已是数月之后。意然死于狱中,无人敢为他收尸, 是老师将他的尸骨收殓,葬在那片松林之后。舒然也是老师费尽千辛万苦搭救的。
  所以所谓的临终嘱托,不过是给他振作的理由而已。
  “我听说……”苏清方暗暗摸了摸腕上的镯子,“钟家是因豢养私兵获罪?”
  “钟家从没有豢养过私兵,”李羡手指一松,汤匙碰到碗壁,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实则是当年的兵部尚书刘佳,派人剿匪,嫁祸到意然身上的。因彼时我虽然被废,但是没死,终是后患。所以他们想让意然攀扯出我,置我于死地。但意然始终不松口,最后惨死狱中,对外却说是畏罪自杀。”
  难怪李羡一上台就整饬兵部,处置刘佳,亲自监审,死不罢休,原来确有旧怨,只是和卫漪以为的旧怨不尽相同。
  最后的结果,当然是刘佳不承认当年之事。
  苏清方唏嘘之余,不由感叹:“如此看来,你能活着走出这里,真是命大。”
  想暗中取他性命的,应该不在少数。
  “那要感谢金吾卫中郎将程高祗,”李羡提袍坐下,舀了一勺清凉的汤水,“他当年负责看守我,很是尽职尽责。”
  苏清方一时未能完全理解这句话,攒眉眯眼,“你这句话……是认真的,还是反讽啊?”
  她绝对是认真发问。
  也不怪她揣测不准,实在是李羡连讲笑话都一副俨乎其然的样子,根本摸不透。看脸色行事在李羡身上是绝行不通的。
  这何尝不算某种意义上的喜怒不形于色?
  闻言,李羡正欲喝汤的手一顿,缓缓转过头,无言以对地望着苏清方。
  哦,是认真在夸那个中郎将。
  苏清方从李羡无奈的表情里看出来,讪讪一笑,只道:“时候不早了,我要回去了。”
  从江府赴宴开始算,她已经一天多没着家。安乐公主当借口再好用,她还是得回家接受母亲夜不归宿的念叨。
  李羡五指扣在案上,敲击了两下,发出了一个短促低沉的单音:“嗯,让凌风暗中送你吧。”
  苏清方应了声便转身沿着熟悉的回廊向外走去,心里琢磨着回家该如何应对母亲的盘问,同灵犀擦肩而过时,随意点了点下巴。
  行走间,裙裾微漾,轻灵从容。
  一旁的蝉衣浅浅勾出抹笑,凝望着那抹纤秾合度的背影,感叹道:“苏姑娘这一番,倒有几分当家的派头呢。”
  这话说得僭越。且不论太子府的家任谁当得皇帝太子说了算,苏清方名义上还是外臣之女。
  灵犀耳膜一紧,仍然是和平时一般无二的温文声线,却已带上了警告的意味:“你我只要本分做事就好了,不要评说主人的事。”
  蝉衣悻然低头,只忆及自己因苏清方被罚俸的事,迟迟咽不下这口气。
  蝉衣又想起昨日所见——太子竟然亲自抱着她,公然穿堂而过。她的手臂环着太子颈上,大半张脸埋在太子肩头,虽看不清神情,但那露出的唇角,分明是上挑的。而一向衣冠齐楚的太子,下颌与脖颈连接处,竟有一抹极淡的樱色痕迹,像是女子的口脂。
  在此之前,太子府中的大家其实还不太清楚有这么个女人,因不敢抬头细看也不知此女究竟是何人,但近身当差的蝉衣却早已知道,这位苏姑娘已爬到了太子床上。
  太子素来严正,不近女色,也不晓得此女到底使了什么狐媚手段。
  枉她也是官宦之后、良家之女。
  蝉衣梗着脖子,再抬头望看时,游廊已空空。
  ***
  钟意然死于四月十二,是人间芳菲落尽的日子,不过松柏长青,永不凋敝。
  李羡每次来看齐松风,总会顺道来祭扫,所以钟意然的坟丘并不多生杂草。旁边还有一个小小的衣冠冢,是钟家其余枉死之人的墓。
  线香已燃到尽头,累了老长一截残灰,风一吹,零撒撒落到地上。
  妙善将松枝仔细插到兄长坟头,双手合十,又默默站了片刻,轻声道:“哥哥,我们回去了。”
  李羡微微颔首,沉默地最后看了一眼墓碑上简刻的“钟意然之墓”几个字,转身送妙善返回太平观。
  脚下松针绵软,脚步声几不可闻,唯有风声穿过林隙,松涛阵阵。
  李羡微微走在前头,随手拂开一根斜生出来的细枝,道:“你托我找的《棋经》,我带来了,等下正好给你。”
  “那敢情好,”妙善喜道,“我最近同清方下棋,下不过她了呢。”
  李羡唇角浅浅勾起,“是吗?”
  打从那次给苏清方下套,李羡再没有和苏清方下过棋,只当还是和舒然一样让五子的水平。
  “是呀,”妙善赞道,“她跟着老师学琴学棋,进步很快呢。”
  李羡道:“下棋是两个人的事,你一个人研究棋谱,自然费力些。若是也常去老师那里,谁胜谁负,犹未可知。”
  这话听起来是在宽慰夸赞她,但人总习惯自谦,贬低己方,无形中,似已有了亲疏。不过他可能自己都没察觉。
  妙善浅笑摇头道:“我已是方外之人,上山下山,都怪累的。便只能辛苦你们了。”
  李羡忽想起来道:“她已经知道你的事了。”
  却不见妙善神色有异,只是平静地“嗯”了一声,李羡疑怪,“你早知道了?”
  妙善摇头,“她没有同我说过,大抵是怕我伤心吧。只是觉得以她的慧黠,知道是迟早的事。你别看她平时有说有笑的,其实心思很深呢。”
  “你们倒是相熟了解,心照不宣。”
  “我一到太平观,就遇到了她。我认识她的时间比你长呢,”妙善好奇反问,“你们平常做什么?”
  “我们……”李羡突然想到单不器的答案,“不做什么……”
  除了吵架。
  他忘记问单不器会不会和阿莹吵架了。
  就算有,应该也没他们这么频繁吧,反正他是一次没见过。
  他也知道,为难和争执从不能让他获得快乐。可他不明白,为什么他们好像永远太平不了多久,就像那一阵初夏的穿堂风,转瞬即逝——前脚处理完她弟弟的事,后脚不晓得又触了什么霉头。
  好像只有在争吵和欢爱中,他们是毫无忌惮贴近的。
  他不知道这样是否也能结出善果。
  送完妙善回到松韵茅舍,齐松风已备好了酒食。
  师生两人吃完,李羡从善如流地折起袖子,到手肘,露出精瘦的手臂,三两下收拾好碗筷,到后头涮了,再回来时便见齐松风躺在屋檐下的摇椅里,手里执着把大蒲扇,有一下没一下扇着、摇着。
  李羡随手扯了个旧蒲团,也坐到廊下,双手向后撑着。未完全拭干的水珠顺着流畅的小臂曲线时快时缓地滑下,没入掌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