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暑热将松脂的味道炙得更浓了,鸟鸣也稀疏,只有蝉在不知疲倦地嘶着,还有摇椅吱呀。
  齐松风半眯着眼,拿扇轻点着院里那几畦方田,感叹:“眼瞅着就是端午了。田里的草都要长疯了。再过两天你爹该赐御酒了吧,记得给老夫带一坛。”
  李羡顺势侧头看向田间,喃喃重复了一遍:“是啊,马上就是端午了……”
  艾蒿也开始冒尖了。
  李羡指尖无意识叩了两下,忽云淡风轻开口:“老师,你想收义女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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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齐松风:太子来了也得给我下田洗碗
  第101章 青蒿黄花 “老师,你想收……
  “老师, 你想收义女吗?”李羡问,声音比平常还要再平缓三分,闲谈般问起。
  悠闲的摇椅吱呀声戛然而止, 蒲扇也停了下来。
  齐松风徐徐睁眼, 侧目凝去,明知故问:“谁?”
  “你的新晋爱徒啊。”他戏谑回答,目光仍漫不经心落在那一片泼辣的绿意上。
  “你辈分搞错了,”齐松风提醒, “他爹当初还在老夫手底下做过事。老夫的年纪, 能当她爷爷了。”
  “只是个叫法而已,”李羡信手拍了拍手上沾染的灰尘,又将卷起的袖口放下抚平, “‘义孙女’念起来不太顺口。”
  齐松风轻笑,重新躺到椅中摇了起来,“你让老夫收她为徒也就算了, 还让老夫收她为义亲?”
  李羡连忙撇清:“我当时只是让你见见她, 收她为徒明明是你自己的主意。”
  彼时李羡也只是想着, 苏清方若是学琴,拜会拜会齐松风总没坏处, 才让她跑一趟,旁的都看她自己的造化。毕竟哪有学生强迫老师收徒的道理。
  齐松风捋了捋须,姑且认下这桩事,“所以这次又是为什么?”
  数十年师生情谊, 齐松风自然了解自己这个学生的脾性,绝没有什么随口一提。当初要他见人,已经很不一般了。
  李羡眼珠往旁瞥了瞥,“不为什么。你不是老夸她灵秀吗?琴谱都传给她了。”
  “老夫夸她就要认义亲?”
  “你膝下孤独, 又没什么坏处。”
  “哈,到底是为老夫啊,还是为其他?”齐松风执扇在胸前悠哉轻摇了几下,“让老夫猜猜……嗯……听说皇帝要给你张罗婚事了,就是端午?”
  李羡没否认其中的联系,“你消息怪灵通的。”
  齐松风不置可否,朝外间方向略努了努下巴,“你同人家说了吗?”
  李羡面露不解,语气一派坦然:“你认亲自是你说……”
  “别装听不懂!”齐松风一眼瞪去,截断李羡的话头,又捻须一笑,显出几分乐于助人模样,“不过你若是要老夫帮你说媒,也不是不行。”
  李羡神色一紧,“你别乱来!”
  他和苏清方之间的一摊烂账,他自己从三月思量到现在都没能理出个头绪,何况作为局外人的齐松风,指不定给他说成什么样呢。
  齐松风悠然轻笑,“你自己来当然最好。”
  儿女之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齐松风也无意代劳,只提醒道:“但你也别想得太轻易。老夫虽有一品绶带,也不过一个卸甲归田的老东西,四五年不沾朝政了,可比不上什么正当权的三品平章事,未必能帮你们压住场子。”
  李羡语气淡然:“百足之虫,死而不……”
  “怎么说话的!”齐松风没气得差点胡子吹起来,一蒲扇就拍到李羡头上。
  李羡闷哼了一声,但他本就存了作弄的心思,唇边漾开一抹笑,信誓旦旦:“我自有打算。你只要答应就成了。”
  这是还要硬来的意思?
  齐松风冷笑,“呵,你倒安排起老夫来了。你再有打算,那都是后话。虽然你是老夫的得意门生,可她也是老夫的心爱弟子,又父亲早亡,更不能欺负人家。她不点头,老夫不结孽缘。”
  “她不会不点头的。”李羡不以为意道。
  齐松风又提起蒲扇,在李羡头顶噗噗拍了几下,“你是她肚子里的蛔虫?怎么着就非你不可了?别拿你那套说一不二的做派对付人家。她是个外柔内刚的,真烈起来,有你罪受。”
  李羡就这样呆呆坐着被打,神情恹恹,叹息般低语:“现在也挺受罪的……”
  齐松风暗中打量着,试探问:“你们,是不是吵架了?”
  李羡默然。或许因为他们没有一日不在争吵。
  齐松风呵笑,无奈似的闭上了眼,“你们这个样子,还有得苦要吃呢。”
  李羡挑眉,苦的甜的,他都照单全收了。
  倒是苏清方,不知道到底要什么。当初将自己的用心剖白了个彻底,口口声声要他的庇护,上巳夜后却又绝口不再提。还自嘲小门小户,遇到歹人要退避三舍。
  她跟他要个身份,这些问题不都迎刃而解了吗?
  他都不知道自己暗示过多少回了,哪怕为她自己能睡个安稳觉,不再两头奔波,她也该主动开口。她却跟听不懂一样。
  所以她要什么?要他接受她的居心叵测,还要他眼巴巴、上赶着地把一切都捧给她?
  他是什么很贱的人吗?
  可继续僵持下去没有任何意义。他们既做了夫妻的事,这辈子就只能在一块,没有第二条路可走。这也算“非此不可”吧。难不成让她一直喝那个苦药?
  柳淮安那次,他已经很明白——他做不来薄情寡义的负心汉。
  他们也没有时间再耗下去了。一味拖延,只会生出更多没必要的是非。什么阿猫阿狗都以为自己能向她伸手。她自己也是个路子野的,不放身边看着,保不齐真背着他在外面和别的男人鬼混了。
  哪怕要彼此折磨,也两个人关起门来折磨。
  也许……苦涩的青蒿也会开出可人的花吧。
  李羡望向田间垄头,如是想。
  ***
  从松韵茅舍离开后,李羡便径直去了安乐公主府。
  安乐正坐在水榭凉亭中,指间灵巧地摆弄着五色丝线,忙得不可开交。见李羡来了,也不起身,只嫣然一笑,“哥哥你怎么来了?”
  李羡撩袍在安乐对面坐下,好奇问:“在干什么?”
  “编了些五色缕,”安乐朝手边精巧的竹篓示意了一眼,里头满满当当铺着编好的五色手串,“顺便给不器打个扇坠。他原来那个旧了。”
  说话间,那珠络穗子已经完成了七八。每颗玉珠都圆润饱满,丝线缠绕得紧密工整,一丝不乱。
  安乐拎起,在李羡眼前晃了晃,流光溢彩,眉眼弯弯地问:“哥哥你要不要?要我也给你做一个。”
  李羡的目光在那精致的穗子上停留了一瞬。这么一提,他确实想起,夏天某个时间后,单不器腰间就会挂起一柄小折扇,未必真用,却从不离身。
  原来这个时间点在安乐的扇坠子什么时候完工。
  他很快收回视线,摇头笑道:“我不带扇,用不着。”
  安乐将络子妥帖放入竹篓,并膝直腰,端正坐好,“所以你来找我干什么?”
  李羡端起侍女奉上的清茶,抿了一口,“你这说得,好像我无事不登三宝殿。”
  安乐虚空点着李羡的双手,“你平时来找我,都会带东西给我。今天两手空空,肯定另有要事。”
  他们终究是血脉相连的兄妹,知根知底。
  李羡徐徐放下茶盏,瓷底与石桌相碰,发出清脆的一声响,淡淡然道:“不日就是端午了。”
  今年的端午可不同往常呢,宫宴安排在洛园。
  安乐眨了眨眼,静待下文。
  李羡亦沉吟了会儿,指节在石桌上无意识地叩了两下,“你去同苏清方说,让她到时候去。”
  安乐恍然大悟,脸上立刻绽开明媚的笑,拉出一个十拐八弯的长音:“哦,你要我给你做媒啊。”
  李羡:“……没大没小。你只要叫她去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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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嗯,这章真的写得很卡……(瘫)
  第102章 子无良媒 作为平辈又是妹……
  作为平辈又是妹妹的安乐, 给身为太子的李羡保媒,自是于礼不合,但李羡那句“没大没小”, 也着实让人心寒。
  让她在中间又是传话又是约人的时候, 倒是得心应手。
  安乐轻哼一声,故意扭过脸去,嗔道:“你这样说我可不帮你了。”
  李羡嘴角一僵,一时说不出一句话, 只心头暗骂没良心。她当初为了逮单不器, 可没少使唤他。时过境迁,姻缘美满,就不认账了?
  一旁的安乐忍不住笑了出来。
  她这自然是玩笑之语, 哪里会真同自己的亲哥哥计较,也早已习以为常他们的曲折迂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