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他动了动尚带着浅薄水意的指尖,犹犯冰凉,仿佛还残留着剑柄的粗糙感。
  恍然间,似乎有一阵轻灵而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榻前。
  幽微的香气飘渺于鼻端,如同雪后现出的花,若有似无,咋暖还寒。
  他想他大抵是开始做梦了。
  “脱鞋。”幽怨的声音从头上方传来,清凌凌的。
  反正不会说好听话就是了。
  李羡悠悠移开横在眼前的手臂,刺目的光线让他眼痛得下意识眯起双睫,也让他知道不是梦。
  她穿着一身浅青,逆光站着,脸看不太清,周身带着虚晃的光晕,衬得颈线流畅光莹。
  李羡微微一怔,不太适应地眨了眨眼,才习惯这强烈的明暗对比,懒懒问:“你怎么还在啊?”
  苏清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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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李羡:你怎么还在啊?
  苏清方:那我走?
  【注释】
  1《唐律疏议》:“诸奴婢有罪,其主不请官司而杀者,杖一百。”
  第99章 初夏绿豆 发自李羡真心实意……
  发自李羡真心实意的惊讶。因为平常时候, 没人看着,苏清方大抵早溜不见人影了。
  苏清方嘴角微扯,方才逗猫沾染的闲适瞬间散去, 大概体会到了李羡上次休沐听到她说这话的心情了。
  苏清方浅哼出一口气, 没好气道:“我总要知道到底是谁。下回撞上,好退避三舍。”
  李羡虚握着拳,在眉心锤了两下,带着三分嫌弃地道:“躲得了一时, 躲不了一世。躲得了这个, 还有那个……”
  说至此处,他睁眼,深深看向她, 似是意有所指,“治标不治本。”
  可他明明也不能随意发落一个人,却一幅他有办法治本的样子。
  苏清方哂笑, 抚过裙边的褶皱, 顺势坐到榻沿, 胳膊撑到李羡胸口,微微倾出身子, 试探问:“所以到底是谁?那个什么曾少卿吗?”
  苏清方体态本就轻秀,又没用力,李羡并未感觉到沉重,只淡淡扫了她一眼, 揶揄:“你消息倒快。”
  “什么呀,”苏清方讪讪坐直身子,有一下没一下甩着腰间的丝绦,“我猜的。”
  毕竟她素来与人为善, 仇者更是寥寥,何况是使这种卑劣手段的。
  说来也可笑,她连对方名讳和官职都不清楚,就知道姓曾,是个少卿。朝廷有九个寺十八个少卿呢。真是冤到家了。
  苏清方撇嘴,“所以他是哪个寺的少卿?”
  “太仆寺。”李羡不冷不热道。
  掌邦国厩牧、车舆之政令,总全国马畜之事。
  本朝仅在册的马匹就超过五十万,耗资巨大。可是个肥缺呢。
  苏清方眼尾微挑,嘴角噙笑,“养马的啊。”
  “也养牛。”李羡漫不经心补充。脸上没什么表情,显得十分严谨客观,好像在讲什么很紧要的事。
  苏清方愣了一下,“哈?”
  “真的,”似是怕她不信,他竟一板一眼细数了起来,“还有羊,驴,骆驼……”
  “你够了!”苏清方忍俊不禁,一掌就搡了出去。
  苏清方有时候觉得,李羡一本正经讲废话的做派,透着一股怪异的风趣。不知道他是真心陈述事实,还是一种独特的诙谐。
  只见他嘴角微微上挑,果然还是知道自己是在逗趣的吧!
  李羡终于舒出了一口郁闷在心的气,继而问:“你又是怎么和曾至元扯上关系的?”
  一个四十多岁的老男人。
  李羡想到不久前的种种,眉心又微不可察地泛起浅川。
  苏清方苦笑,“我才没有招惹他,只是不小心听到他说了些大逆不道的话而已。”
  敢说别怕别人听啊。苏清方腹诽。
  “什么话?”李羡追问。
  苏清方摇头如风拂柳,“我怕那话说出来,我成挑拨离间、大逆不道了。”
  李羡指腹捻了捻,“是说今上得位不正?”
  “你怎么知道?”苏清方微讶,“他说皇帝,还有长公主。”
  于是李羡娓娓解释了一番。
  原那曾家是昭懿太后的母族。昭懿太后是先帝中宫,却不是新帝生母。新帝登基后,曾氏自然被尊为东宫太后,而生母则被册为西宫太后。
  当年曾家支持的一直是四皇子,彼此之间还有姻亲之谊。这般结局,曾氏当然心有不甘,却也无力回天,就只能和曾经的四皇子党羽一起背后议论。
  不过二十年光阴流转,这些闲言碎语早已淡薄于无了。
  李羡对两位祖母的印象也日趋模糊,只记得很不睦,经常吵架。
  两宫太后并立,可能总免不了如此吧。
  苏清方听完惑然,“如此不臣之臣,也能安坐太仆寺?”
  李羡对此都司空见惯,今上不可能闻所未闻。虽然古往今来的皇帝不乏被编排,但就放在眼皮子底下,不知道该不该说今上以德服众、不畏人言。
  李羡道:“百善孝为先。曾家到底是昭懿太后的母族。曾至元的官职还是当初昭懿太后求的。昭懿太后去世后,他们也安分了不少,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安分?
  苏清方面有谑色,只觉皇家的经也是难念,拍了拍李羡大腿,提醒道:“行了,起来吧,马上要用膳了。”
  李羡闭眼摇了摇头,“天气太热,没胃口。”
  苏清方起身的动作一顿,“发生了什么事吗?你今天去曾家干了什么?”
  “没什么,这件事你也不要再管。”李羡也算了解苏清方记仇的个性,不忘叮嘱,重新将手臂覆到眼前,声音也带上了倦意,“你先去吃吧。我躺会儿。”
  昨夜虽算早睡——天没完全黑就歇下了,但他寅时起身,又奔波了一上午,难免困意上头。
  苏清方见状也不再多问,放轻脚步退了出去,便遇到廊下等候的灵犀,请问是否要传膳。
  苏清方摇了摇头,压低了声音道:“他歇下了,晚些时候吧。再让厨房熬点绿豆汤,给大家都分一分,降降暑气。”
  灵犀会意,点头应下,便去后厨吩咐了。
  不多时,灵犀便送来了苏清方的那份。苏清方却未饮用,而是仔细装进食盒里,拎去前院找凌风。
  凌风刚从外头取回殿下早前吩咐的《棋经》,正要送去书斋,就见苏清方迎面而来,连忙拱手道安。
  “凌大人不必多礼,”苏清方嫣然一笑,提起手中食盒,“厨房备了绿豆汤。大人也辛苦一上午了,先坐下喝碗解解暑吧。左右太子还没醒呢。”
  说着,苏清方便将食盒置于廊下。打开盖子,便见一盅碎冰镇着的碧莹莹汤水。夏时正午,望之可喜。
  凌风喜出望外,接过瓷碗,几口就饮尽了。
  苏清方笑盈盈地站在一边,瞥见凌风顺手放到一边的《棋经》,好奇问:“大人也下棋吗?”
  凌风摆手,“卑职哪懂这个啊,是殿下要来送人的。”
  苏清方了然颔首,又十分感激且随意地问起:“今日之事,有劳大人了。不知是否还顺利?”
  凌风笑意顿敛,眉眼间浮出一丝复杂神情,“本来还挺顺利的,正要把主仆二人都扣押,没想到……”
  此时忆起,凌风仍觉骇然,不自觉放沉了声音:“那个曾至元,竟然当场就把那个小厮灭口了。”
  “杀了?”苏清方攒眉。
  “嗯,”凌风点头,“一剑穿心,血溅庭前。”
  寥寥八字,已足够苏清方想象当时场景的血腥残暴,何况亲眼看到的他们。哪怕那人死不足惜,也不可能不动容吧。
  李羡不愿提,大抵也有这个原因吧。
  凌风忍不住叹息,也算宽慰:“姑娘知道的,这等人物不好处置。殿下罚了他一年俸和一百杖,也算小惩大诫了。”
  如此其实已算大动干戈了。苏清方原以为李羡大概知道是谁,私下威吓威吓就罢了。
  他的自有分寸,比她大多了。
  苏清方缓缓点了点头,收起碗盒,又指了指那书,浅笑道:“这个也给我吧。我正好要往书斋去,省得你来回跑。”
  也省得他个大男人没轻没重的,打扰殿下休息。凌风想至此处,十分欣然地将书递了过去,“那便劳烦苏姑娘了。”
  深色的书封吸足了日光,触之还有几分烫手。苏清方拿着重新回到书斋时,李羡已然醒来,正在盥手,罢了扯过一片雪帕,裹在指间,翻覆了几下,便擦净了搭在架上。
  “你醒了啊,”苏清方信手将书放下,又取出了置于阴凉处冰镇着的绿豆汤,“厨房做的,吃一点吧,清热消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