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他垂下手臂,宽大的袖口直直滑落,遮住整条胳膊。
  女人的脸被撇向一边。
  他的目光定在另一侧,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嫌恶:“亢色苦容,令人倒胃。”
  话音未落,人已抬步,带起一阵凛冽的风,擦过苏清方的肩膀,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垂星书斋。
  几乎是他转身离开的瞬间,一声极轻微的滴答声落在光洁的木板,几不可闻。
  是雨?
  是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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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注释】
  1相鼠有皮,人而无仪。人而无仪,不死何为。——《诗经·相鼠》
  2于时太子犯法,商鞅曰:“法之不行,自上犯之。”将法太子。——《史记·商君列传》
  第48章 秋雨缠绵 积蓄了半日的秋雨……
  积蓄了半日的秋雨, 终究是降了下来。暮色未至,天光却所剩无几,尽数被天边浓重的乌云吞噬, 昏沉沉压在人身上。细密雨线如针般, 追着风,扑到窗台,打湿一片。
  偶有几滴溅到李羡脸上,像被什么细小的东西叮了一口。清寒。
  “殿下, 秋雨寒重, 莫在风口久站了,小心着凉。”灵犀捧茶步入饮绿轩,温言劝道。
  饮绿轩临水而筑, 夏天凉爽,是个绝佳的避暑之地,除此以外的其他时节却十分凄冷, 尤其是下雨下雪天。
  不知殿下为何偏挑此时独自来此。
  窗前的李羡闻声微动, 目光从屋外混沌的天地间收回, 落在灵犀奉上的白瓷茶盏上。盏中汤色赤红,热气袅袅。他只瞥了一眼, 便轻轻摇头。
  他今天喝的茶够多了,舌根上尽是挥之不去的涩感。
  灵犀会意,悄然将茶盏置于案几,柔声探问:“殿下在想什么?”
  李羡的视线重新投向窗外。池面被雨点击打出无数密集的涟漪, 圈圈扩散、交叠、破碎,仿佛记忆蔓延开来。
  他回答,声音被雨幕压得低沉:“在想小时候老师带我读史的事。煌煌《史记》,有十二本纪、三十世家、七十列传, 十表八书。老师带我读的第一篇却是《商君列传》。”
  时至今日,李羡也能成诵:“于时太子犯法。卫鞅曰:‘法之不行,自上犯之。’将法太子。太子,君嗣也,不可施刑。乃劓其傅公子虔,黥其师公孙贾。明日,秦人皆趋令。行之十年,秦民大悦。道不拾遗,山无盗贼,家给人足……乡邑大治。”
  说到最后四个字时,李羡的语气明显沉重了几分。
  灵犀不解,“老先生不是不推崇商君的严刑峻法吗?奴婢还以为老先生会先教殿下《五帝本纪》。”
  就像《关雎》之于《诗经》,《五帝本纪》作为《史记》的首篇,且三皇五帝更是人们心中的圣君典范,似乎理所当然是君子所学之要务。
  李羡嘴角弯了弯,“他叫我别知法犯法,否则第一个遭殃的就是他。他想安安稳稳告老,自己姑且也算个美髯公,不想到了落得个割鼻刺面的下场。”
  李羡作为太子,老师也都是万里挑一。教过他的人很多,但唯一能正儿八经称一句“老师”的,只有曾经的中书令加平章事——皇帝亲封从一品太子少师。
  太子被废,太子少师自然也当其冲,但因为年高德劭,鞠躬尽瘁,没有加罪,允他请辞归隐,也算留了个体面。后由尹昭明接掌相位。
  如此看来,似乎也应了《商君列传》所记。
  一旁的灵犀听明其中原由,不禁也跟着笑了笑,“老先生总是这般风趣。”
  李羡没有接话,目光定在雨雾弥漫的水面,像是在自言自语:“以前觉得商鞅变法,魄力非凡,现在想想,若无秦孝公慧眼识珠、鼎力支持,恐怕也难成事。否则可能就是韩昭侯和申不害了。”
  申不害是同商鞅一样的法家名士,重术治。申子辅佐韩昭侯变法,内修政教,外应诸侯,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灵犀不甚懂这些朝堂典故,只安静侍立一旁。
  雨珠胡落,风声呜咽。
  李羡轻轻叹出一口气,混在风雨声里,几不可闻,似是随口问:“她呢?”
  哪个她?
  灵犀反应了一瞬,答道:“已经离开了。神色匆忙,东西都忘了。”
  似乎还哭过。
  看来吵得不轻。
  殿下是因此来这个清冷之所吗?灵犀心想。
  李羡对自己离开垂星书斋后的事一无所知,收回远眺的目光,问:“什么东西?”
  “一幅字,卷首题有‘雪霁初晴’字样,”灵犀回答,“奴婢准备等雨停了再叫人送还,以免沾损墨迹。”
  “不用了,拿来给我吧,”李羡吩咐道,“再帮我备车。”
  灵犀微怔,“殿下要去京兆府吗?”
  李羡摇头,“京兆府尹是个躲事和泥的高手。前脚有人举报,后脚大理寺卿就到了。他知道事情不简单,怕惹祸上身,一边应承大理寺,一边又急急忙忙派人来知会我,就是想着两边都不得罪,届时好置身事外。大理寺卿的职级在他之上,虽然名义上是协同查办,八成是由着大理寺折腾。指望不上的。”
  李羡略作沉吟,又道:“你且去,说是奉命前来查询情况,要京兆尹‘亲自’陪你去牢中探视嫌犯。若是见到用了大刑,私下告诉他,大理寺用刑素来严酷,他作为下官,当然应该尽职在旁辅助办案,可人毕竟还在他京兆大狱,且为官身,若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首当其冲的不是大理寺,是他京兆府。”
  灵犀心领神会,趁机道:“不如命人传凌风回来,与奴婢同去。他是男子,行事也便宜些。”
  “也好,”李羡不忘叮嘱,“你看着他点儿,别让他又乱说话。”
  灵犀干笑点头,“那殿下呢,要去哪里?”
  “洛园。”李羡淡淡吐出两个字。
  ***
  秋天的洛园,不复春日的姹紫嫣红,也是菊英锦簇,流金叠翠,别有一番绚烂气象。
  屋外,金黄的菊瓣仰承雨珠,娇不胜力。屋内,女子笑媚声颤,混杂着男人的轻语低吟,时高时低,丝丝缕缕。像那藕丝,沾上便解脱不开,隔着绣门透出缠人的春意。
  “长公主。”喜文行至门前,轻轻叩了叩,低声唤道。
  “嗯……何事?”里面传来慵懒的回应,短短两字,尾音拖曳上扬,带着情动未歇的微喘与餍足。
  “太子殿下求见。”喜文恭谨回禀。
  霎时,门内调情逗笑的声音尽数息停。房门自内开启,两名容貌肖似、身量相仿的俊秀男子翩跹出来,仅披着一片单薄松散的雪白长衫,袒露着大片胸膛,长摆迤在地上。两人与喜文匆匆点头致意,便疾步离开。
  绣阁内弥漫着一股绝异于外间的融融暖意。丝绒般的万春香扩散在空中,混合着浓郁的果酒芬芳,以及若有似无的男欢女爱气息,熏得人脸红心跳。
  万寿懒懒从软榻上坐起,松松披着一件薄如蝉翼的米色广袖纱衫,双颊犹带绯红,眸光潋滟。
  “倒是稀客,”万寿随手将滑落肩头的薄衫拢了拢,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更衣吧。别让太子殿下久等了。”
  ***
  雕花门后,侍女分列两侧,恭敬搴起五色水晶帘,打出琳琅的珠玉声。
  衣容齐整的万寿款步出来,便见李羡端坐于堂前客位,姿态端方。她笑吟吟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的余韵:“秋雨连绵,太子来找本宫,不知所为何事?”
  厅中的李羡闻声立起,一丝不苟地拱手行了个礼,“见过姑母。”
  眼前的万寿只挽了个简单素雅的鬟髻,斜插着两支金钗,似乎连粉也未施,比之平日的浓艳华贵,显得格外清淡。
  李羡微微一笑,颇为歉意地道:“羡冒昧前来,扰了姑母的清静,还请姑母见谅。只是秋闱一案实在紧急,不容耽误,只能叨扰了。”
  万寿眸光微动,缓缓提裙入座,“那事,本宫倒也略有耳闻。说到底,是定国公一党看不惯礼部尚书左右摇摆,伙同大理寺,借题发挥,敲山震虎。太子又何必趟这浑水?小心惹来一身骚。且让他们狗咬狗吧。”
  礼部尚书当初靠着定国公上位,如今见风向有变,又想着改换门庭。二三其节之徒,实不堪用,保之也无益,何况李羡应该也不会想帮一个怠慢自己母后丧仪、不让自己送葬的礼部尚书。最好的态度便是隔岸观火,坐收渔利。
  李羡神色肃然,道:“牵一发而动全身。那些人正是算准了,京畿秋闱诸多关节,都得羡准批,自该避嫌,袖手旁观,所以敢在这种事情上做文章。此案疑点重重,若是顺了他们的心意,作壁上观,一旦泄题买卖的事被坐实,一则会失去天下学子的信任,二则更会让他们以为,手握刑名就可以肆意妄为。此二者,皆非羡之所想见,亦非朝廷之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