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当年的意然,何尝不是因为刑罚滥用而死呢。
  万寿悠悠端起案上青玉茶盏,揭盖拨了拨水漂浮的翠叶,品了一口,方道:“太子之心,可昭日月。可你复位不过一年,根基尚浅。前番才轰轰烈烈办了刘佳,又调换了底下不少人,已招来诸多不满。此时明知有嫌而不避,只怕少不了攻讦责难。周公尚且恐惧流言,况君之二太子乎?旁的都是末节,陛下的信任,才是你真正的立身之本。”
  皇帝第一次下旨迎李羡出临江王府,他自言罪身,不敢承旨。直至第二次诏他进宫探疾,方在御榻前恢复太子之位。重掌东宫后,他更是事无巨细向皇帝奏报请示。
  所行谨慎,正是要皇帝放心安心——毕竟他有个曾经谋反伏诛的舅舅,无异于头上利剑。
  “所以,”李羡将一卷字轴双手奉向万寿,“还需姑母鼎力相助。”
  原是想请她帮忙坐镇,如此便不必亲自出面了。
  万寿示意喜文接过展开,草草扫了一眼墨色淋漓的字帖,原是大名鼎鼎的《雪霁帖》。
  万寿豆蔻色的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案几上随意轻叩了几下,“单凭此物,恐怕还不够吧。太子准备怎么绕过大理寺这座山?”
  此案有无冤情暂且不论,只要捏在大理寺手里就难得翻面。毕竟是人家的主场。李羡既来寻她,心中想必已有主意。
  李羡并未直接作答,话锋一转,意有所指:“朝中贪腐之风盛行,也是时候查查了。”
  那只怕有得定国公和大理寺卿要焦头烂额、寝食难安了。
  万寿嘴角噙起一丝玩味的笑意,“你这是围魏救赵?还是攻其不备?”
  “什么都好,只要能清楚积弊,整肃朝纲,便是良策,”李羡再次,言辞恳切道,“有劳姑母了。”
  万寿垂眸轻笑,悠然理了理宽大的袖子,“说起来,这已经是太子第二次找本宫办事了呢。”
  “来日方长,以后要仰仗姑母的地方,只怕更多,”李羡示意了一眼外面院子,“羡看姑母院中的菊花为风雨所侵,恰好前几日得了几盆珍贵的绿菊,晚几天送到洛园吧,看姑母喜不喜欢。”
  “有劳太子费心了。”万寿眉眼舒展,甚是愉悦。
  ***
  涉雨而来,雨止而去。
  侍立在旁的喜文望着太子消失在回廊尽头的背影,摇头叹道:“太子殿下此举,倒有些费力不讨好了。他不辞辛苦去江南查访,不正是为了顺藤摸瓜,揪出定国公的痛脚吗?如今线索未尽理清,证据亦未夯实,摊牌只怕为时过早吧?”
  “你不懂他,”万寿揽袖探手,隔空抚着《雪霁帖》上的墨迹,心叹果真神品,“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就像这墨,千年不渝色。他还是要做贤良的太子,治清明的朝堂。”
  权术用多了,心思也会变得深沉诡谲。他作为储君,若行事只计利害得失,罔顾道义影响,朝堂只怕有样学样一片乌烟瘴气。
  他像是顿悟了一般,想改弦更张。
  不过他所行之事,似乎有些超过他所言的分内了,否则也不会专门来找她了。
  然而一个杀过人的人,怎么可能再做回洁玉贞松呢?
  万寿指尖在卷轴上轻轻一弹,《雪霁帖》便骨碌骨碌卷自行卷拢。她翻过手来,剔了剔指甲,心觉颜色淡了些,漫不经心吩咐道:“去查一下,看今天都有什么人去找过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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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此时的凌风:还在等吃完晚饭回太子府,结果就被拉回去上班了……
  【注释】
  1“于时太子犯法……”:选自《史记·商君列传》,稍有改动。劓,古代刑法,割去鼻子。黥,古代刑法,脸上刺字。
  【声明】
  作者本人对任何历史人物或事件均没有主观恶意,认识可能有偏颇。所有相关评价都是人物或剧情需要。如有问题,欢迎指正。
  第49章 打假防盗 苏清方,重又去了……
  苏清方, 重又去了杨府,一个人,戴着幂篱, 上半个身子几乎都隐在半透不透的白缯后, 撑着灵犀赠她的油伞。
  可谓相当臃肿的一身行头。
  凄冷的雨水打在微黄的油纸伞面,发出闷闷的滴响。帽檐撒下的白纱、长袖裙摆,都沾上了沉厚的水意,重重地垂着, 摆不出半丝灵动。
  她方登上杨府台阶, 门前的守卫便拦到了面前,冷声质问:“什么人?”
  避雨也要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隔着一层浓雾似的帘幕,守卫只隐隐看到女子黛丽的眉眼, 辨不清具体相貌。只见她徐徐收拢雨伞,不慌不忙地从袖中掏出一封信帖递上。
  清冷低沉的声音透过纱帘传出,带着处变不惊的平静:“奉太子命, 求见御史中丞杨璋大人。”
  帖上鹿纹暗花流溢, 赫然写着“拜呈御史中丞杨璋大人”几字, 右下方还盖着一方清晰艳红的印章,刻有“太子之玺”四个篆书。
  几人心头一紧, 不敢懈怠,连忙引人至偏厅等候,回禀自家大人。
  杨璋听说太子派侍女前来,心中疑窦丛生, 不知是不是对秋闱案有什么示下。此事往深了说,是定国公和太子之间的角斗,他们本也在观望太子的态度,于是一刻也不敢耽误地赶到偏厅。
  厅内光线略暗, 只见一个头戴幂篱的女子背对着门而站。浅白的天光穿透缯纱,勾出她纤细的身影,伶仃瘦弱,不过背脊挺直,似一竿修竹。
  她听到脚步声,悠悠转过身来,看不清脸,却能从一举一动中感觉到端方姿态,只是裙摆衣袖末端大片的湿痕,透出丝丝狼狈。
  杨璋疑问:“姑娘是谁?此处无人,姑娘大可以以真面目示人。”
  她犹疑了一瞬,双手缓缓拨开面前白缯,挂到帽檐上,露出姣好却严肃的面容,一板一眼地揖出一礼,“杨大人。”
  “苏姑娘?”杨璋眉心一动,微微低头,瞄了瞄手里的拜帖——宫用的白鹿纸,印鉴右上角是缺的,确定无疑是太子之宝。
  太子羡自三岁册立,一直用得这方印,见方两寸。五岁的安乐公主曾经把玩,不慎摔了一下,损坏一角。两兄妹还因此被王皇后罚跪了一个下午。
  可太子为什么会派苏清方前来?
  对面的苏清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杨璋的表情,知他在怀疑什么,微微垂首,似是谦恭,实际是让人看不到她脸上的表情,不疾不徐道:“清方听少夫人说,那幅《雪霁帖》在太子手上,故也去拜谒了太子殿下,恳请赐还。太子仁德,却觉得单凭此物还不足为据,若是能将指使造假的人揪出来,才是真正的铁证如山。所以想请教杨大人,当初是在哪里得到那幅字的?”
  杨璋沉默着,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信帖上微微发腻的图章。
  到底是不是太子之命,当然要问过太子本人才知晓。若不是,捅穿了太子保管印鉴不善的罪名,也不是什么好事。
  再者,杨家终究欠她姐弟各一份人情。虽说可能没有苏润平仿制《雪霁帖》在前,也未必有苏清方辨别提醒在后。到底见面三分情……
  见杨璋良久无言,似是在犹豫什么,苏清方复又拜了拜,恳求道:“清方深知,大人身负监察之责,不当与涉案之家多有往来。清方亦不愿令大人为难,可实在没有别的办法,所以以帽遮面,孤身前来。万望大人指点迷津。”
  言辞间显出一段孤弱,还不忘为他人考虑,令人闻之动容。
  杨璋凝视她片刻,终是长叹一声,语气复杂:“苏姑娘,此事确实尚不明晰,还有待禀奏陛下详察,老夫也是职责在身,不得不如此。至于那幅《雪霁帖》,不过是老夫在城西一家名为‘聚宝斋’的古董铺子里偶然淘到的。你或许可以去问问。”
  说罢,杨璋将拜帖又还给了苏清方。
  苏清方愣了愣,指尖轻颤接过,紧紧攥住,喉头有些许凝噎:“多谢……大人……”
  ***
  呈递杨璋的拜帖确实是假的,但上面的章是真的。
  李羡离开垂星书斋后,苏清方也渐渐冷静了下来。
  她感觉到了李羡捏她下巴的抖动,自己又何尝不在发颤。可现在不是哭或者自怨自艾的时候。
  苏清方抹去眼角没忍住的湿痕,目光扫过书房,完全是临时起意,很难讲是余怨未消,还是走投无路,屏息确认四下无人,蹑手蹑脚靠近案边巨大的画缸,飞快地翻检着一卷卷字画,试图找出假的《雪霁帖》。
  却无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