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他甚至被这样理所当然又讥讽的语气逗笑,讥诮反问:“孤为什么一定要给你?你以为你是什么人?”
  苏清方蹙眉,但她的眉头本来就一直没松过,更显氐惆。
  对呀,她什么人也不是。一个可怜的、被踢来踢去的女人罢了。
  此情此景,苏清方突然意识到李羡的无理取闹。他的情绪远比他的理智肆虐。他的袖手旁观,到底几分是为他所说的程序正当,几分是愤恨她拒绝接受那张琴?
  她在他身上似乎看到了杜信的影子——一个试图从女人身上找回自尊的可怜男人。
  苏清方微微一笑,混着凄苦的温婉,“太子殿下希望清方是什么人?”
  他又要她成为什么人,才肯把《雪霁帖》给她?
  “东宫侍妾?”苏清方问,用的是和李羡那天相差无几的话式,似乎算一种迟来的回答,“如果太子殿下想的话,当然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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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拒绝情绪化沟通
  ps:下章还得吵
  第47章 情分本分 东宫侍妾
  ……
  东宫侍妾。
  苏清方轻轻吐出这四个字, 唇角微莞,眼梢略弯,乌黑瞳孔里那一点高光却一动不动, 没有哪怕一丝笑意。
  无比割裂。
  她用这样表里不一、似笑非笑的表情盯着他, 目不转睛,透着一种怪异的成竹在胸,仿佛他的答案肯定是“想要”。
  从中,李羡感受到了一股比刚才那句阴阳怪气更刺人的寒意。
  是轻蔑, 十足的轻蔑, 毫不掩饰。
  李羡似乎听到了自己的呼吸,一吐一纳间,愈来愈重, 完全压抑不住,“你是太看得起自己?还是太看不起孤?”
  “呵——”她像猝然听到什么笑话一样,从胸膛深处闷出一阵止不住的笑声, 很刺耳, “一个作壁上观、任由下官徇私枉法的太子, 应该是个多让人看得起的储君呢?”
  说至此处,她重新定睛, 睨着他,语调悠悠,像是在真诚征询他的看法,又像是点名道姓, 让她的指摘精准落其人身上:“太子殿下?”
  “苏清方。”李羡沉声低喝,提醒她的言辞。
  “怎么?”她的语调却一如既往平静悠扬,甚至麻雀似的歪了歪头,一脸费解困惑的样子, 步履徐缓地朝他踱近,“你生气了?你有什么好生气的呢?是你去探监,被扫地出门?还是求见某位大人,吃了闭门羹?抑或,要用自己去换一线生机?”
  她稳稳停在他身前,堪堪两尺处,假模假样地摇了摇头,“太子殿下,位高权重,所到之处,夹道欢迎,想来不会有此遭遇。”
  李羡下颌不自觉紧绷,毫不留情戳穿:“你不过是在悲愤自己的境遇,转而怨恨别人罢了。”
  “是啊,”她完全肯定,而且坦然,“太子殿下难道不也是吗?傲慢地以为你给,别人就要要。因为我没有接受太子殿下的琴,就觉得自己尊严受损,所以处处推拒,好让我知道自己有多不知好歹、多不自量力。然后臣服于你的权威,摇尾乞怜。”
  南方人的苏清方有独特的吐音习惯,鼻音偏轻,一时也不知道说的是“琴”,还是“情”。
  他们已然挨近到面面相对,视线一仰一俯。李羡垂着眸子,凝视着眼前的女人,却不觉得多占优势,喉头像被什么堵住,说不出一句话。
  只有真相,是不可辩驳的。
  他到底有没有恼恨、刁难,他自己心里清楚。
  她迎着他的目光,嘴角微微向两边挑起,堪称温柔地问:“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一个短暂的停顿,她接着回答,声音更轻了,却字正腔圆,如滚珠落玉盘:“像一个被抛弃——又寻找认同的‘女人’。”
  “放肆!”李羡厉声喝道,太阳穴突突乱跳,仿佛有只草蜢在里面横冲直撞。
  心中的业火再遏制不住,或者说这团火从来没有熄灭过,只是此刻被一把激起,熊熊上窜。
  李羡几乎是咬着牙在说话,每个字都是重音:“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当然知道,”她说,不仅不退,还往前进了半步,几乎要撞上他胸膛,咄咄逼人的气势,“这难道不是你想要的吗?你想谈情分,我就跟你谈情分,多知趣。”
  “情分?”李羡猛的出手,一把掐住苏清方越靠越近的下巴,用力向上提起,拎猫一样,用词前所未有粗俗,“上床的情分?谁教你这样自轻自贱的?”
  苏清方的体格偏纤瘦,但也是十八岁的青春女子,脸颊上挂着肉,像一块玲珑白皙的脂玉,细腻柔软。
  作为女人,她无疑是美丽的。骨相分明,皮相匀润。散乱的碎发任意垂在脸侧,被掐得嘴唇嘟起。明明是弱怜狼狈的衣容,一双墨黑瞳仁却坚得像山上青石,风吹雨打得棱角分明、尖锐无比,直直瞪着他。
  她并不是因为被掐住只能看他,而是她选择看他,像是在看一个天大的笑话,唇角的弧度渐渐加深,“你真是故作清高、假仁假义。”
  假清高,杜信形容她的词,苏清方觉得用在此时的李羡身上,也恰如其分。
  苏清方一一数来:“嘴上说着权为公器,实则是在放任律法为人私用,以报私仇。你们作为太子、御史大夫、大理寺卿,在其位,首先谈的竟然不是本分,而是情分?相鼠尚且要皮,你们竟然还能津津乐道、以此为荣?法之不行,自上犯之。果然有什么样的君,就有什么样的臣。还说别人自轻自贱?你尊重过你的太子之位吗?”
  他以为他是什么,和司法毫无关系的旁署别部吗?作为协理国政的国朝太子,竟然说得出与自己无关这样的话,对眼前的滥权视若无睹。尸位素餐,毫无作为,何尝不是一种失职?
  李羡的面色已难看到极致,苏清方的诘问却还没完,一声高过一声,一句严过一句:“你是在临江王府住得太久,忘记自己曾经也平反冤狱,还是本就沽名钓誉,只是现在装都懒得装了?”
  “你到底是国家的储君,还是弄权的太子?”
  她唤他,一字一顿,如玉掷地,锵然有声:“李羡、李临渊!”
  屋外风起,不知何时变得凶狠,粗暴地拍打着紧闭的门窗,松动的卡槽关节发出令人牙根发酸的轻微摩擦声,咯吱咯吱——
  门窗不通,空气也凝滞了。
  李羡,或者李临渊,都已经久没有人用来叫他,而且是当着面。非亲非长,称名带姓,意味着极大的冒犯,还带上了“临江王”的字眼。
  毫无疑问,那是李羡最不堪回首的一段时光。
  他知道,她也知道。
  李羡掐捏苏清方下巴的手指不由加重了几分,深深陷入女人腮靥,真真切切感受到了她充盈皮囊下锋利的下颌骨,硌得人手疼。
  “你。天大的胆子。”李羡道,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
  “你第一天认识我吗?”她反问,脸颊被掐得变形,眼神却纹丝不动,仿佛完全没有感受到两腮的疼痛。
  作为女人,她实在过于刚硬,像个会死谏的诤臣。
  难怪自古以来就说不要让女人读书。这样的女人,果然令人不快。
  她贬低自己,实际是为了嘲讽他,骂爽了吧?
  李羡意外地发现自己竟然还可以笑出来,也没有什么不可承认的,“你说得对,很对。打从孤决定走出临江王府的那一刻,就不是什么仁人君子了。”
  承认自己的低劣,便再没有什么言语可以刺痛他。滔天的怒火似乎在这一刻也得到了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攻击征服的欲望。
  他要让她知道,不是所有的话都可以是说说而已。她以为他不敢陪她玩?
  “不是要自荐枕席吗?”李羡压低眸子,蔑着她,冷冷吐出一个字,“脱。”
  清晰冷硬的字音爆破而出。
  两个人都在皱眉。
  李羡以为自己会等到她的知难而退,因为她本来就是在用这种话激他。她的性格,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做不了这种事,也必然不敢做到最后一步。然后他将迎来最后的胜利。
  苏清方的目光却没有半分移动,双手抬起,落到腰带上,指尖微动,轻轻抽开精致的蝶形结。
  耳边颤起丝绸摩擦的窸窣声……
  半边蝴蝶翅膀缓缓从中心结带里抽离……
  她也是绝不知退的性格。
  两个人像狭路相逢的滚石一样,互相撞击挤压,直到一方粉身碎骨。
  孱弱的蝶翼逐渐收缩成小拇指都塞不进的小环,再小,再小……
  即将彻底松脱的瞬间,李羡一把甩开苏清方的脸,抽回了手。
  竟然在抖。